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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生

  • 作者: 一叶梧桐
  • 来源: 原创首发
  • 发表于2011-1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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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段明每学年期末的时候,经常看到学长学姐们穿着黑色学位服,手里拿着数码相机满校园里拍照片留念,他总以为那是学长学姐们的事情,他只是一个高高挂起的旁观者而已。直到女友郭可掏80块钱租了两件回来,拿到他跟前的时候,他才恍然大悟一般。
      
      毕业了。
      
      这是事实,却又让他有些措手不及。他放下手里的小说,胡乱穿上礼服,拉着郭可就跑出了图书馆。
      
      那天毫不吝啬地用光了三块电池,到晚上吃饭的时候,郭可甚至都拿不动筷子了。她趴在桌子上撅着嘴,不停的抱怨。
      
      “有什么好拍的,不就一盆栽吗?平时也没见你对这种艺术那么热心啊。”
      
      “你还真以为自己是摄影师啊。”
      
      “墙上的壁画你看得懂吗?”
      
      “没见过足球场啊,都破成那样儿了。”
      
      “在这里上四年了,竟然不知道那是校史馆?”
      
      “哎呦,连厕所也拍,神经病啊你。”
      
      “……”
      
      也许郭可并不知道,段明原打算把整个校园装进那部小小的数码相机里的,如果不是辅导员的那条高校通。
      
      从辅导员的办公室里走出来的时候就意味着他要与这个学校说再见了,因为他手里拿着的正是刚领到的毕业证书。
      
      当辅导员把毕业证书递到他的手中的时候,来时的那条灌了铅的腿就真的没了知觉了。他有些尴尬的跟辅导员寒暄了几句便走了出来。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那张并不怎么沉重的红皮证书,觉得自己与这个如此熟悉又陌生的校园突然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很奇怪自己终于要逃脱这个被自己称之为牢笼的地方却又怎么也迈不开步子。
      
      这其中的味道郭可是看不明白了,她只是拖着段明的胳膊就这么别扭的走着,一边走一边高兴大喊着,“毛主席万岁!共产党万岁!我要翻身做主人了!毕业啦!解放啦!自由啦!”
      
      段明数着步子走过校门时,突然转过身,想要跟学校挥一挥手,道个别。可学校要准备整体迁到郊外,大门已经被拆掉了,只剩下一些断壁残垣,还有一些没有被清理干净的砖头横七竖八的躺在乱石堆里。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穿着深蓝色的保安制服坐在一把破旧不堪的大遮阳伞下眯着眼睛打瞌睡。他仔细回忆自己进进出出过无数次的那个有着百年历史的校门,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它的样子。他觉得有些可惜,他本应该在上面留上自己的名字的。
      
      可又有什么用呢。
      
      段明就这么毕业了。
      
      他用平时从生活费里省下来的钱在一个城中村里租了一个四十平米左右的格子。房子没有想象的那么好,也没有想象的那么坏。所以在还没有领到毕业证书的时候他就和郭可大张旗鼓的把宿舍里的东西搬得一干二净。段明租房子的那个城中村,村里的人没了土地却有了房子。房子是住不完的,空着也是空着,精打细算的他们便在路边贴上一张张A4纸打印的小广告,把房子租了出去。
      
      由于房价比市中心的便宜,他去看房子的时候,就成了那里最后一个租客。他们住四楼,两边的邻居很少在家。从房东那里知道,他们是跑业务的,满中国的跑,不经常回来。
      
      老妈又总是一遍一遍的打电话让他回去,怕他刚入世,吃了亏。他却用毛主席离家求学的那句话“孩儿立志出乡关,学不成名誓不还,埋骨何需桑梓地,人生何处不青山”来糊弄她。她听不明白但也从语气听出那个“不”字了,也就只好自顾叹气。
      
      段明自从有了“家”,才知道柴米油盐的日子并不怎么享受。郭可从小被家里宠惯了,除了吃,睡,看电影,逛街,就只剩下撒娇了。他每天一大早去菜市场买菜,买手工馒头。做好了饭,郭可才带着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去刷牙洗脸。
      
      郭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工作,九月份还要考教师资格证,所以就有了借口整天呆在家里复习。
      
      段明由于刚毕业,在公司里是新人,有什么工作都是抢着做,每次回到家就只剩下喊累的力气了。
      
      郭可很贴心地左按一下,又捏一下,疼得段明呲牙咧嘴的大喊大叫。
      
      一直以为自己的生活已经万事俱备的段明,突然觉得自己真的还没有准备好。
      
      段明找工作的时候,郭可也在场,合同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一个月的实习工资是两千,而且不算上加班费。可现在工资卡里只有三百块钱。他去找到公司的负责人,平时口齿伶俐侃话连篇的经理却怎么也说不清楚,而且最后他总算清楚的是要钱没有,要命,试试看?
      
      他没敢跟郭可说,只是打了一个石沉大海的举报电话,又咬着牙去了另一家公司,这家公司是国内知名的公司,工资却配不上它那个响亮的名字。
      
      可是眼前面临的是,他几张卡里的钱加起来,管饱两个人的肚子还能凑合,房租却成了问题。而且他的工资也是只发上个月的。
      
      段明自尊心很强,他很少向朋友,同学借钱。
      
      他听说,房东催租的方式就是在月初的时候断电。他翻开手机上的日历,这一天已经不远了。
      
      (几个月后)
      
      经过片刻的超重,电梯停在了一楼。指示灯闪了闪暗成了灰色。段明走出门去,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周围早已闪亮起来的霓虹灯世界,即便是在黑夜里他也觉得头顶上的天有些苍白。他揉了揉眼睛,似乎看见了像是爬满了沙子一样咯眼的酸痛。
      
      空荡荡的站牌两旁孤零零地站着两个灰溜溜的木桩型垃圾桶,嘴巴里塞满了各种颜色的塑料袋。
      
      空旷的公路上稀拉拉穿过去几辆开得飞快的车,它们着急的样子似乎是在赶路,也许是家里有一个人在等着他们快些回家吧。
      
      路灯低下头静静地看着段明脚下那个有些落寞的影子。
      
      段明扬起脸,看了看站牌上有些模糊的时间表,又闭上眼睛在心里算了算。
      
      他似乎觉得自己没有错过这条线的末班车。
      
      过了一会儿,61路公交车果然从那个熟悉的路口朝着这个方向开了过来。只是公交车上的指示灯却是灭着的,他有些迟疑但还是向前面走了一步,并且朝着迎面而来的公交车招了招手。可空荡荡的公交车却没有减速的样子。段明站在路边,被公交车带起来风吹得有些力不从心。他捂住嘴巴挡住那些想要钻进他身体里的尘土,跌跌撞撞的退回到站牌下面。
      
      他又看了看站牌上的时间表,突然想起今天故意刁难他的袁经理。
      
      他想起经理那副尖嘴猴腮的嘴脸,嗓子眼儿就犯恶心。
      
      他狠狠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骂了一声。
      
      “FUCK!”
      
      这是他看了百十部欧美大片总结出的一个除了OMG出场最多的单词。
      
      路上的车子越来越少了。
      
      段明踩着鞋子与地面发出的节拍,一个人走在开元大道上。如果碰到塑料瓶,石子什么的,他会毫不犹豫的跑过去踹上一脚。
      
      正走着走着,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段明险些被自己口袋里发出的那种奇怪的声音吓了一跳。
      
      是郭可。
      
      从他摁下接听键,郭可的哭声就塞满了他的耳朵。而他并没有立即向郭可询问情况,或者说些安慰的话。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想事情都先做出最坏的打算。他有了些心理准备才问郭可到底发生了什么。
      
      “呜呜呜~~~”
      
      “你别哭,告诉我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段明对郭可的哭声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感,他知道这不是他想要给她的那种幸福声音。
      
      “房东阿姨又把咱们家电给切了,她怎么每个月这个时候都断咱们电啊。你在哪啊,怎么还不回来啊,我怕黑。呜呜呜~~~”
      
      “我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没有车,我走回来的。”
      
      “你快回来啊,我去大张超市门口接你好不好。我不想一个人在家,我害怕。呜呜呜~~~”
      
      “你哪儿也别去,安乐晚上不太安全。我很快就到家了。”
      
      “你又骗人。”
      
      “我没骗你,听话,好好搁家待着。”
      
      段明说完挂了电话,弯下腰紧了紧鞋带儿,向前加速跑了起来。
      
      段明一路跑到楼下,不等喘上一口气便揣着肚子钻进楼道里。
      
      他一抬头楼道里站着一个人,披着头发的样子着实下了他一跳。
      
      走近了,他才认出那个人的模样。
      
      郭可拖着步子跑过来抱住段明,趴在他的肩膀上小声啜泣着。
      
      段明搂住她,静静听着怀里的人别样的倾诉。等到哭声小了一些才轻轻推开她,小心用手捧着她的脸说“委屈你了。”
      
      郭可一听他这么说,刚平静下来的她又紧紧抱着段明哭了起来,身子也跟着抽动了起来。哭声、喘息声交织在一起,在这黑洞洞的楼道里显得有些无奈。
      
      段明抱着郭可,实在不忍心看到她这么伤心样子,可是他又能做些什么呢。不知道自己的拥抱还能否给她那种最原始的温暖。
      
      过了一会儿,他对郭可说“你先上楼,上次有些事情没跟阿姨谈妥,我再去跟她掰掰,记着,我们的约定。”他一边说着一边做出塞耳朵的样子——不闻不问。
      
      郭可回到房子里,摸索着坐在床边并轻轻闭上眼睛,等待奇迹的出现。
      
      没几分钟,奇迹就真的出现了。
      
      天花板上的节能灯闪了两下,屋子里一下在亮了起来。
      
      她一直很奇怪,段明到底对阿姨说了什么。段明没有说,她也没有问,她是一个懂得保护别人隐私的女孩儿。而且她知道,段明总有一天会告诉她的。
      
      段明穿上衣服走出卧室,回头看了一眼床上那个露出半个身子的女人。两只被时间糟蹋了几十年的乳房却依旧像不倒翁一样坚挺着。他随手拿起门口柜台里的一盒安全套朝背后那个人摆了摆手。
      
      “小费啊。”
      
      女人重新钻到被窝里,露出脑袋,有些歉意的盯着段明说,“小明,要多注意身体啊。别老想着那个。”
      
      段明回过头,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房租已经缴过了,还那么多废话!而且你可以把良心好好藏在肚子里,你肯定比我死得早!”
      
      女人被段明看得有些不自在,只好别过脸。
      
      “记得把门给我带上。”
      
      砰——!
      
      段明推开门,郭可正躺在床上绣十字绣。
      
      “怎么啦,一脸的汗啊。”
      
      段明怔了一下,说,“你忘了我是怎么回来的。”
      
      郭可装作一脸感动的样子,光着脚想要过来给段明一个深深的拥抱。
      
      “我身上脏,先去冲个澡再陪你。”段明急忙躲开,话一说完就钻进卫生间里了。
      
      只听见郭可在门外拖着音调皮的说,“我又不嫌弃你。”
      
      段明刚走进卫生间,眼泪就涌了出来。他有些吃力的爬到花洒下面,拧开水龙头,尽管他努力克制着自己不发出声音。
      
      冰凉的水顺着头发涌向全身,他慢慢冷静下来。用尽力气一下下搓着自己的身体。他怎么都觉得自己真的还不如一个妓女。
      
      段明光着身子走出卫生间,拿着放在桌子上的安全套,撕开一个,给自己戴上,然后迎面躺到床上,轻轻搂住郭可。
      
      郭可却伸出手挡住段明的吻说,“你以后可要对我好啊,我可什么都给你了,你以后要是挣了大钱,像宋思明那样,我就死给你看。”
      
      段明有些哭笑不得,只好拿开郭可的手,用牙齿轻轻咬住郭可的耳朵,郭可便瘫软在了他的怀里。
      
      他明白这只是一种逃避,或许他已经在把郭可往死路上推了。
      
      段明猛地睁开眼睛,转过脸。郭可睡得正香,脖子上还有昨天夜里疯狂的痕迹。他伸出手去拧郭可的脸。
      
      郭可“嗯”了一声,钻到被窝里蒙住头。
      
      他笑了笑,起身穿上衣服。打开门走上楼顶。
      
      楼顶上的简易房就是他们的厨房,不远处还有一个用砖头圈起来的小菜园。里面种了些油麦菜、空心菜还有从菜市场买回来一时吃不完的大葱。他每天早上都给它们浇水,所以这些菜看起来总是一副精神抖擞的样子。
      
      他淘了一些黑米放到电饭煲里煮上,又走下楼洗洗刷刷一阵子。他走到房间里拍了拍还在赖床的郭可,又像往常一样拿了零钱去菜市场买了手工莫和馒头。
      
      段明的老爸是部队里的大厨,所以他从第一眼看见勺子,就有了那种翻炒翻炒的冲动。他每次做完菜,郭可都是很准时从门口突然冒了出来,用手捏着,一边嚼着一边称呼自己是美食家。
      
      日子就这样,像生活一样平淡的过着。
      
      段明从取款机里把卡里的钱全都取了出来,塞到钱包里。打开钱包,他突然看见钱包里那张照片上的年月日。
      
      下个月是郭可的生日。
      
      他原以为这次终于可逃脱那种耻辱的日子了,却又给了郭可太多的诺言。他扬起脸,长长的做了一次深呼吸。
      
      这是最后一次了,他想。
      
      也许,这真的就是最后一次了。
      
      虽然夏天已经走的很远了,可那种像蒸笼一样的天气还一如既往的惹火。郭可合上书,趿拉这拖鞋走上天台。她朝楼下看了一眼,却没想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路口。她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觉得有些奇怪。段明明明发短信给她说半个小时之后才到家的。她本想喊一声,却又想给他一个大大的惊吓。她急急忙忙跑下楼,躲在楼梯后面。
      
      可明明听见段明开门的声音了,却没往这边走。她露出一只眼睛看,段明却走进了房东阿姨的房间里,她更奇怪了。
      
      她看见段明关上门,又把窗帘拉上,便皱着眉头,走到门口。
      
      刚把耳朵贴近门缝儿,眼泪便流了出来。她捂着嘴,脑子一片空白,她甚至感觉不到留到嘴里眼泪的味道。
      
      段明穿好了衣服,想起上次郭可说的话,又走进洗手间洗了洗脸,整理了一番。刚打开门,他就呆住了。
      
      郭可就站在门口,咬着嘴唇,脸上有一种很陌生很可怕的表情。
      
      郭可看到他走了出来向后退了一步,险些栽倒。段明急忙走上前伸出手想要扶住她。
      
      郭可却又向后闪了一步,说,“别碰我,你脏!”又看了看段明身后的房东阿姨,“不要脸!”
      
      说完便转身向门外跑去。
      
      段明听到那个“脏”字,犹如一道闪电硬生生劈他脑袋上,劈得他耳朵里嗡嗡作响。他恍惚了一下,又急忙追了出去。
      
      段明什么都听不到,只是看见远处那个身影越来越近。如果不是什么东西撞到了自己,他或许应该追上那个离自己越来越远的影子了吧。不过让他欣慰的那个影子停了下来,然后向自己跑了过来。
      
      那个影子似乎在喊着什么。
      
      他还是什么也听不到,甚至连自己的心跳也听不见,他想对那个影子说“疼。”可是他再也无法支配那张在郭可面前无所不能的嘴了。
      
      段明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活生生撕成了两半,他完全感觉不到自己另一半的存在,就像另一半也感觉不到自己一样。或许它们都已经不再属于他。
      
      他的身体似乎越来越轻,像是浮起来了一样。
      
      他记得上次在药店里量体重的时候自己才一百三。
      
      他突然想起来自己刚才在找什么东西,现在他也许已经找到了。
      
      他始终弄不明白自己人生的转折点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点点蚕食着他的生活。当这一切面目全非的时候,他已经无力回天了。似乎这比一场噩梦来的都要有些不真实。
      
      段明闭上眼睛,想,也许这么个结果倒挺适合他的。这个世界的自己早已死得干干净净了。
      
      他又突然想起毕业的那天,郭可的高兴劲儿。
      
      “毛主席万岁!共产党万岁!我要翻身做主人了!毕业啦!解放啦!自由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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