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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长

  • 作者: 陈世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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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发表于2018-1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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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十几年前,我们小镇文化馆一个面黄肌瘦的年轻人,因为写作了一篇小说改变了默默无闻的命运。那小说获了那一年的全国文学大奖。他后来也因此被调到省里去做专业作家,自然是很扬眉吐气的了,整天一副天才在思考的深沉样子,在镇子里走着,觉得一切都那么琐屑和肮脏,心里充满了悲悯。没想到有一天却遭了一个人的迎头棒喝。

      那天他在镇中学里跟一帮崇拜者讲了奋斗史回来(他调省里的调令已经来了,这些日子许多单位都抓紧请他讲演),过河的时候,忽然看见河对岸的镇长。镇上的河水浅,河上删节号似地横了一串大卵石,便是桥。他看见镇长时,已经走过一大半卵石了,镇长就在卵石后头站着。过了桥,他本来打算侧着脸从镇长身边擦过的,镇长却喊住了他。

      “那个写小说出名的,就是你么?”

      镇长光头底下那张尽是疙瘩的脸绷紧了,让他有些发毛。他垂了头,四处张望,惊怕地发现自己孤立无援。

      “人倒霉,盐罐子生蛆。如今是人是鬼都往我头上扣屎盆子。你这小子只顾自己出名,就不管别个死活了。我一个小镇长,迫害得了那么大一个人物么?如今你小子是行了时了,老子却是永世不得翻身了!”

      镇长话说得咬牙切齿,却并没有什么进一步的行动。说完了就沿了那串卵石,一跳一跳地走了,再没有回头。等他过了河,年轻人才缓过神来,回头看定镇长那一撅一撅的屁股明白自己再没有了危险,怒火便一点一点在心里升腾起来。一再下决心追上去,朝那屁股上踹一脚,终是隐忍住了。他气得还不至于失去理智,真要是打起来,镇长的两只手指头就可以捏扁他的。

      当时的镇长早已不是镇长了,被停了职,在镇上的蔬菜大队劳动,待分配工作。他的被停职,当然不是因为那个年轻人写的小说的缘故,但那小说跟他却不是没有一点关系,小说里写了一个级别很高的老干部被流放到小镇来,镇上以镇长为代表的恶势力给了他许多的迫害。倘若不是因为镇长当时的处境,小说作者肯定不会把反面人物安排成“镇长”的。

      那年轻人的得奖小说里写到的镇政府当时叫镇革委会——听说有些读者曾就此提出质疑,说作者违背了历史的真实。这意见并不错,只是少了些幽默感——当时的镇革委会倒是很革命的,就在镇口的大路边上,先前是本地一个大姓宗族的祠堂,多年失修,破烂不堪,四墙裂了缝,已经歪斜了,屋头上长了草,衰败成灰色;祠堂改成办公室后开的窗子上,没有玻璃,蒙在上面的是包装化肥的透明塑料袋。文革时候才在满墙刷了红漆黄漆,不是为了维护屋子,是为了写语录。红红黄黄的颜色像在一张苍老的脸上化妆,不仅是难看,简直是狰狞。屋子里也几乎没有一样完整的东西,桌子要互相靠着才放得稳,椅子要靠了墙才敢坐,会计的算盘和圆珠笔上都包扎着医院用的胶布。镇上原来就穷,再经了几年革命洗礼就更清白了,不过,再穷也有穷开心的法子,镇长到小镇上任,开第一次镇革委领导班子会,就领教了这开心。

      乡镇上从来没有按时开会这一说。人总是先先后后参差不齐,说是九点开,十点人能坐拢就不错。等人的时候,先到的人就讲笑话打发时间。领导干部又主要讲的是跟领导干部有关的笑话:上级来了一位领导,大会上作报告,首先宣布来意:“我这回,是专门来搞妇女,”顿一下,才说:“计划生育工作的。”接下来就自谦,“我是个大老粗,有多粗呢?你们妇女主任知道,昨天晚上,我跟她摸了一下,一直摸到下半夜……”等等。在这类笑话里,开心的对象总少不了妇女主任。说多了,就觉得是老套子,没有新意。这一天,有人出了个点子,对另一个人说。我们莫总是图嘴巴皮子快活。今天不来素的,要来就来点荤的。你平日跟妇女主任眉来眼去,今天敢不敢当大家的面,在她胸口抓一把,也给我们开个眼界。

      大家就起哄,一致说:“好!”一片山响,如同誓师。

      妇女主任是六几届下来的知青,很积极能干。下来不到一年就入了党,成了知青模范。镇革委筹办妇代会时被抽上来,以后就留下来当了新生的妇代会主任。镇上的知青有“五朵金花”,最好看的两朵都进了镇革委。一朵是镇广播站的播音员;一朵就是这妇女主任。妇女主任是工农兵型的,很丰满壮实,胸脯特别高,让许多人垂涎。

      被提议的那另一位是镇革委副主任(也就是副镇长),妇女主任就是由他发现推荐上来的,两人的关系自然也就不一般,私底下有人问他跟妇女主任是不是有事,他总是反问:你看呢?分明是得了手的神气。只是大家还没有看到公开的证明。

      妇女主任总是最后一个到会。一是因为来早了,会让这些臭男人没头没脑地打趣;二是因为当了干部,又碰到场面的事,一个女人上下总要收拾得光鲜些。那天她穿了件短袖衫,那衫子很薄,其实遮掩不住什么,里面肉色的胸罩远远看起来跟没戴一样(这其实是镇上人的看法。妇女主任的穿着还是很得体的,只是因为带着些城里人的趣味,镇上人觉得有些惹眼就是)。

      妇女主任高耸着那似乎没有戴胸罩的胸脯,大踏步地走进来。她走路的步伐和声响,跟她说话做事一样,都是很轰动很壮烈的。相反屋子里倒是显出格外的安静。一向高声大气的男人们都凝了神,似乎在深思国家和世界的前途。这使妇女主任有些意外,有些奇怪,又有些泄气。回回,她总是最招人注意的,这回却遭了冷落。

      “出什么事了么?”

      她也不由得放轻了脚步,走到副镇长身边推推他的肩。

      先前闷头抽烟的副镇长慢慢地把吸剩的烟头在一块西瓜皮里掀灭,忽然一扭头,伸出那只粘着瓜汁的手,一把抓住了妇女主任的一只乳房。

      屋子“轰”地一声像是突然坍塌了。先前一个个做出深沉样子的男人们一齐爆发出哄笑,有人笑岔了气,连同椅子一下仰翻在地上。

      妇女主任并不示弱,劈头盖脸地同副镇长揪打起来,一片“死鬼、畜生”地乱骂,脸涨得通红。但听起来,只有三分恼怒,却有七分快活。

      终于平静下来,副镇长宣布开会。镇上原先的镇长调走了,一直由副镇长主持工作。副镇长原以为自己这回填镇长的空是没有疑义的,没想到县里却又派了新镇长来。

      “今天的会,就是欢迎新镇长。”

      副镇长懒洋洋他说,瞟了一眼在对面角落里坐着的一个人,又懒洋洋地举起手带头拍巴掌。好像他刚刚想起来屋子里还坐了一个镇长。底下的巴掌跟着响了几声,稀稀拉拉也是懒洋洋的。副镇长是本镇人,从读书到工作一直没有离开镇子。镇政府里也大都是跟他一起共事或由他提拔起来的熟人,大家都看他的眼色行事。在他上面,镇长换了好几位,都呆不长。但是上面也绝,宁可走马灯似地换人,就是不给他转正。他也就立了志斗法。县里要调他走,他就是不走。又抓不到他什么大错,他在上面也有帮忙说话的,就这样僵持着。对这一回新来的镇长,他自然也是不在乎的了。

      新来的镇长不但没有可以让人在乎的地方,反而是很让人看不上眼的,一个疤痕累累的癞痢头,那疤痕显然是剃头佬的杰作,粉红间以灰白。这累累疮疤之间,偶有几绺稀毛,像沙漠上的骆驼草。脸很黑,满是粗糙的皱纹和紫色的小瘤子。这样一个人来做镇长,实在是对全镇的一种欺负。

      这欢迎会,不过是个例行公事,显示副镇长大度。因此他们该说什么说什么,该做什么做什么,全然不顾及新来的镇长会有什么态度。镇长也一直安然地坐着,带着一种憨憨的新奇看着众人。众人笑,他也跟着笑。众人笑完了,他也就不笑,只不说话。等到副镇长宣布了请他说话,他才开口。

      他说他今天并不是头一回到镇上来。县里决定调他到镇上来之后,他已经在镇上各处转过几回,镇上七七八八的情况,他是晓得一些的。

      他的话一出口,大家就听出他的中气是很足,嗓门也大,但是他克制着,他的话听起来很和缓,但其实很硬扎,没有一句客套,也没有一点要请教的意思,甚至没有一点隐讳:“今天的会不必开长。这样的会开长了也没有意思,欢迎不欢迎我反正都得来。我看这样,办公室下个通知,开个两级干部会,把全镇下属各单位的负责人都集中到镇里来,镇革委会所有负责人都参加。报到时间就定在下个星期一。”

      镇长说完就宣布散会,随即就起身走出会议室。既没有问副镇长有没有什么补充,更没有征求任何人的意见。会议正式开始到结束,前后不到十分钟。

      其他的人一时呆在座位上没有动。大家面面相觑,觉得这回有点“来者不善”。有道是“十个癞痢九个哈(音ha,同‘蛮’)”,这回恐怕是遇上一个难剃的癞痢来了。

      副镇长脸色铁青。跟镇长的这头一回交手,他明显是输了。镇长毫不客气轻易地就把会议的主动权夺了过去,等于把他晾在那里。末了他冷冷地一笑,他对自己在镇上的绝对地位还是有信心的。

      镇长第二天上班就坐在镇革委办公室,一直看着办公室主任把会议通知起草,油印出来,又分装信封邮寄出去。然后又吩咐要一个一个单位打电话,保证不能缺漏一个人。电话要做记录,他回头要核实的。

      又是公函,又是电话,应到的人全部到齐。其实不这样,人也到得齐的,除非哪个遭了天灾人祸。那年头,乡镇干部指望开这类会,就像伢儿指望过年,说的就是:口里没有味,开个现场会。

      但这一回副镇长却有了别的心思,会议后勤,由他具体负责。他通知办公室主任,新镇长来了,要有新的作风,开革命化的会,会议伙食按最低标准办,以往都是在财务规定的范围外再增加一笔开支。这笔开支跟规定的经费比,是大头,出处最后都分摊给下属各个单位。各单位的头都来了,分享了这开支的结果,他们都很乐意,因为理由很正当。副镇长这回不增加这笔开支的理由也很正当。办公室主任心领神会,但心里有些打鼓:副镇长这一手很绝,明摆着是要坍新镇长的台,却让你恨得想咬他也找不到地方下牙了。

      镇长听汇报的时候却说,要得,就要这样。听口气不像是反话,倒似乎是正中下怀。镇长后来又让把租用的客栈退掉,把镇革委的办公室都腾出来铺了干禾草,让参加会的人全部打地铺睡在这个老祠堂里。厢房不够,镇长自己带了镇革委机关的干部就睡在堂屋里。好在这祠堂有些规模,参加会的连工作人员一起不足半百,勉强挤得下。只是吃和拉有些问题。祠堂做了镇革委机关后,在屋后加了个院子,建了食堂和厕所。先前主要是供机关的人使用,现在一下子加了许多人,自然就难以满足需要。镇长说,革命化么,就化彻底些。这样的困难有什么大不了的,尿就滋在墙脚上,拉屎和吃饭,分批。凡事妇女优先。

      大家觉得新鲜,倒没有几个有怨言。报到的当天夜里,一屋子男女嘻嘻哈哈,荤的素的,笑话不断。

      第二天起来大家都变了脸色。不晓得从何时起,祠堂外布了岗哨,背了真枪实弹的民兵,不准一个人进出。屋子里的几只摇把电话也都摇不出声音,明显是有意切断了线。大家你看我,我看你,不晓得出了什么事。正要闹,镇长一下从什么地方站出来(他夜里不晓得什么时候出了祠堂),身后跟了两个武高武大的带枪的民兵。他清了清喉咙,压低了声音说,大家不要乱,哪个作乱莫怪我不客气。老子今日就是来专政的。你们这帮家伙,共产党叫你们当干部,你们一件好事不做,不是扒灰就是作奸。把男人轰出去上水利,自己就去糟踏人家老婆女儿。镇上我是来了些时候的,你们各人做的好事一桩也瞒不过我。这回我让你们自己交代。老实交代了没有事。哪个要打埋伏,我拆他骨头。现在都去吃早饭,吃完了,回到各人铺上写交代。交代一个出去一个。一日不交代,一日不准出这祠堂门;一辈子不交代我就让他坐穿牢底。莫想带口信,莫想串供。两里路处我就派了岗、除了雀子跟老鼠,哪个也过不来。

      这些年,大家什么莫名其妙的事没有见过做过。自己对别人做得,别人也就对自己做得。理是没有讲头的,镇长将来时,大家就听说是有些来头的。倒不是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业,是因为县革委主任看重他。

      县革委主任是“三结合”后从军管部队留下的,又是刚成立的省革委主任的直接下级。就是说强龙不压地头蛇,但也还有一句话:“好汉不吃眼前亏。”

      不满三天,大多数人都写出了交代。那三天里头,整个祠堂里死气沉沉。镇长派了民兵,轮流在各人的铺前来回逡巡。堂屋和厢房里只有一片轻轻的翻动引起的禾草的窸窸声和笔尖在纸上的划拉声,偶尔夹杂着一二声咳嗽和叹息,有人放屁引起了嗤笑,但立即就止住了口。夜里,才有人做恶梦,从地铺上跳起来,鬼哭狼嚎。值夜的民兵,哗哗地拉动枪栓,又压抑下去。

      白天,镇长在食堂的仓库里清出了个角落,等着一个接一个来送交代的人。他不着,让交代的人自己念。他闭起眼睛一边听一边拗椅子。那个人念完了,他才睁开眼,说:“行,材料放在这里。你可以回去听候处理。”三天后,祠堂里只剩下镇革委机关本身的几个人。副镇长一直咬紧牙,黑了脸,仰在自己的地铺上,用无言表示最高的轻蔑。妇女主任和办公室主任也都没有动静。镇长并不跟他们打照面。到第四天上午,他让民兵把妇女主任带到食堂仓库里来。好长时间,他一言不发,闭着眼睛,专心地拗他的椅子。妇女主任则隔了桌子坐在他对面,低着头捻自己的衣角。这几天她也没有认真梳洗,披头散发,面色蜡黄。先前的风骚劲一点看不到,像一棵霜打了的菜。

      镇长终于开口,说:“别的我都不想问,只问你一件事,有一回你开妇女会,讲计划生育,动员大家上环,有人担心上环出事,难受,你说,你就上了环,一点事没有。你一个大闺女,上环做什么?”妇女主任抬起头,愣愣地看了一会镇长,忽然“哇”地一下哭起来。这几天,因为副镇长的顽抗,她也一直硬撑着。现在,她实在撑不住了。

      妇女主任随后就交代了自己的错误事实。镇革委没有干部宿舍,家不在镇上的干部要在镇上过夜就睡办公室,妇女主任没有成家,就只有住在镇妇联办公室,在床铺和办公桌中间挂张帘子。副镇长的家在镇下面的生产大队。他平时很少回去,也在自己办公室搭了张床。逢到别的干部都不在的时候,他把祠堂大门一关,同妇女主任就做成了夫妻。妇女主任起先不肯,到底受了他的培养,却不过情分。他说,这是对她最好的再教育……

      镇长打断她的哽咽,说:“你不必讲那么细,不要前言也不要后语把刚才讲的这段写下来就行。”

      妇女主任刚出门,办公室主任一头撞了进来。他已经在门外等了多时。他两只脚索索抖着几乎要下跪。镇长让他坐,他坐了几次也没有坐稳,屁股老是不得落实。他牙齿“格格”地打着战,结结巴巴地求镇长高抬贵手。他说他胆子小,做不成什么事情。年轻时冒失过一回,到如今一想起来就心惊肉跳。他把那次冒失写在了纸上,作为交代:那时候他刚到镇上,做民政工作。有一回。一对在他手上打了结婚证的新婚夫妇来找他,说是圆房三天了,就是成不了事。那时正是正月里,镇政府很多人都还没有来上班。中午他在镇上的一个亲戚家里喝了很多酒,胆子正是麻的。他就突然心血来潮,对那男的说,你在这里待着,我给你老婆检查一下,就带了那女的进了自己的宿舍。那时候的人百分之百相信政府干部。相信干部,也就要相信政府;相信政府,也就要相信干部。那男的也就老老实实地等。那女的也就老老实实地让他检查。他检查的办法很实在,就是把那件事做一遍,算是试验。试验结束,他大汗淋漓地把那女的带到男的面前,说,没有问题,通了。过了一个月,夫妻二人居然带了礼来谢他,说是他们那回一回去就果真成了事,现在怀上了。他涨红了脸不敢再看他们。他是罪该万死,利用了革命群众对政府的信任,应该让革命群众打翻在地,踏上一千只脚,一万只脚。

      镇长耐心地听办公室主任念完了自己的交代,停止了拗椅子,睁开眼睛,没有像对待先前的那些人那样让他把交代留在桌上,倒是隔着桌子,伸手把办公室主任手上的那叠纸接过来,扇扇子似地摇了摇,然后拿过桌上的打火机,点着了那叠纸。火舌沿着那叠纸的下角往上舔,一片一片燃烧后的碎屑虫子似地飞起来。一直到快要烧到手指了,他才松了手,又看着那点纸屑烧完,收缩成一团,打了个旋飘起,才抬起头,对办公室主任说:“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办公室主任一直惊怕地睁大的眼睛里泪水一下涌出来,一直想跪没有跪成,现在“咚”地一下跪了个扎实。

      镇长笑了笑,说:“行了,以后注意,要跟路线,不要跟人。”

      办公室主任说:“我晓得的,晓得的。你就是路线。”

      以后的日子,镇长就带了那一大摞交代,一个单位一个单位去落实处理。自然并不是每个单位的负责人都有偷鸡摸狗的劣迹,但这些人也都搜肠刮肚地写了些平时吆五喝六,好吃懒做的事来凑成交代,斗私批修总之很彻底,只求尽早出那祠堂门。镇长一律拿了对付办公室主任的方式加法炮制,当了各人的面烧了各人的材料。他说,他要着的就是各人的态度,各人今后的工作。至于过去的账,一笔勾销了。

      但有一个人,他没有放过。他把妇女主任的交代作为揭发报到县革委。全国上下都正在落实新发布的最高指示,检查知青工作,就等着要一个典型。副镇长刚好撞到枪口上,问了个奸污女知青的罪,抓起来判了重刑。依县革委主任的意思,要杀头的。好歹副镇长在县里有些根基,许多人冒险说情,才保住性命。

      妇女主任自然在镇上呆不往,回城去找了个工人下嫁,随后就调去了丈夫的那个烧砖瓦的工厂。

      然后是镇长一生中最辉煌的一段日子。

      省革委主任是个极有雄心也极有胆略的人,抓工业抓农业都有许多惊世骇俗的创造。镇长的真正发迹,就得力于这创造。

      根据我们这个农业省丘陵山地多的特点,省革委主任亲自确定了一个改天换地的战略,概括起来是个顺口榴:“八字头上一口塘,周围栽树满山岗,中间一条机耕道,新村建在山边上。”就是在两条山丘的上方拦坝筑水库,水库下边的田坎中间修机耕道。先前田垅中间的村庄全部拆迁到山丘脚下去,建成像军队营房一样整齐的“新村”。简称“大搞八字头上一口塘”。进行了全省的动员布置,社社队队都必须大搞八字头上一口塘,不搞的按反革命论处。

      小镇除了镇子之外,就有一个种蔬菜的农业大队,而且在平贩上。没有山丘,也就搞不成八字头上一口塘。但镇长还是召开了全镇大搞八字头上一口塘的战略部署动员大会,镇长说,搞不搞是态度问题,搞成什么样,是水平问题。没有山,建不了塘,机耕道总可以修的,新村总可以建的。

      一散会,就让人按事先画好的机耕道,新村规划图打石灰线。线一打出来,就让人动手,边拆旧屋,边做新屋。那个农业大队一时鸡飞狗跳,烟尘滚滚。却有一个村子没有动静。这个村子还恰恰紧挨着规划图上的机耕道,是非拆不可的。

      这村人所以这样胆大,不怕做反革命,是因为一个寡妇做了他们的盾牌。这寡妇的屋子立在这村子的最前沿,而且压着那条按规划图打出的石灰线。寡妇是新寡,男人害病,没有钱住医院,在家里拖了几个月死了,给寡妇留下了六个儿子,最小的还在怀里吃奶,最大的刚刚挑起一担粪。

      镇长听说居然有人敢对抗,便带上民兵跑了来。寡妇面对气势汹汹的镇长和把枪端在手上的民兵,全无惧色。几个儿子部挤在她身边。她一手搂着吃奶的儿子,一字挡定了自己的屋门,说,横直是死,你们有种就把老娘一家人连屋子一起拆!

      一村子男女都围上来,看镇长怎样唱这台戏。

      镇长的癞痢头涨得通红,眼角很有力地弯下来,射出凶光。

      “真不走?”

      “不走!”

      “还是走吧。”

      “不!”

      “那就怪不得我了。”

      镇长咬了咬牙,后退一步,示意民兵上前。几个民兵围上去,把寡妇一家人一个一个地从屋门口扯开。寡妇一家人杀猪似地嚎叫起来,骂声哭声惊天动地。寡妇满地打滚,“畜生”“癞痢”骂个不休。围观的人中,几个年轻的血性涌上来,龇牙咧嘴地想要冲出来拼命。镇长喝道:哪个敢动,动就开枪!年纪大些的赶快靠拢把那几个年轻人挡了起来。镇长回头,向一台早已停在那里待命的拖拉机挥了挥手。

      马力很大的“东方红”轰轰地冒着黑烟,履带沉闷地格拉格拉响着,好像是从每个人的胸口轧过。寡妇的那幢茅草盖顶的土坯屋几乎听不见声音就塌成了一堆土。

      一村人一轰而散,晓得是再没有理可讲了,都回去抢自家的东西。想让这样一个哈巴癞痢发善心,除非日头从西边出来。

      镇长并没有让拖拉机继续推下去。他对生产队长说,去,叫他们莫慌,不作对就行了。先去清新村的地基。

      寡妇一家人则被关在生产队的仓库里。寡妇已经声咽气短,依旧挣扎着要寻死觅活。镇长让人把她的手脚捆住,系牛一样系在柱子上。跟寡妇一样捆住的,还有她那个可以担起一担粪的大儿子。

      夜里,镇长一个人摸到仓库来,让把守的民兵开了门,交待他不要让别人进来。自己进了仓库,又随手把门带上。

      仓库里的情形很狼藉。寡妇的几个儿子,除了老大跟她一样被捆着,吃奶的那个白天已经被民兵抱走,其他几个儿子横竖乱躺在地上,满头满脸乌黑,都沉沉地睡着了。有一个忽然翻动了身子,嘴里咕哝了一声,似乎是喊饿。白天让人送来的饭菜仍七零八落地搁在地上,一口没有动过,早已冰冷了。显然是寡妇有过绝食的命令。寡妇的大儿子是醒的,看见镇长进来,肩膀动了动,又无力地垂了下去,目光也很黯淡。镇长进门的时候,坐在地上的寡妇大约是睁开过眼睛的,但现在她头歪着,仰靠在柱子上,眼睛紧紧地闭着。她明显在极力控制自己。从梁上悬了的那盏马灯离她的头不远,灯光亮亮地照着她的脸。那张脸枯黄而憔悴,像一张干缩的贴上去的纸。但她的眼睛的上下眼皮在格外有力地紧张地颤动,里边有一股凝聚的极大的力量在向外奔涌,却不是眼泪。

      镇长垂了头,静静地看着。他好像感到了疲倦,感到自己要垮了,突然双膝一软,跪在了寡妇面前。

      “婶娘!”他轻轻地喊,“我对你不起。”

      寡妇睁开眼睛,狐疑地看着镇长。

      镇长避开她的眼睛,看着地下,继续说:“我也是没有法子。都是吃五谷杂粮长大的,我不晓得我们瞎办不得么!现在上头叫办,你不办,是要法办的。法办了我一个人不要紧,你们到头还是躲不过这一劫的……”

      寡妇往前欠了欠身子,嘴巴嚅了嚅,忽然把一大口带血的痰吐到镇长的额头上。

      带着浓血的腥臭的痰慢慢地流下来,流进眼窝,又顺着鼻梁流到嘴唇边上。镇长任它流,不擦。

      “有气你只管出吧,只不要作践自己。死鬼给你留了群崽,这就是宝,不要几年,他们一个个就会像扁担一样站起来了。”

      寡妇重又闭上眼睛,不理睬他。但眼皮子却不再抖动了。“婶娘!”镇长又喊,“我是为你好,拆了旧屋你可以住新屋。新屋让队里做,不要你出钱。几个伢崽就算我的兄弟,我月月给你们送口粮。我活着在,你们就死不了。”

      寡妇第二天就带着大儿子上工了。大家都觉得蹊跷。寡妇原是三番五次地真的寻过死的,现在却安静下来了。日子不咸不淡,都很硬扎地拖着,寡妇本来话就不多,镇长那天夜里又交待过,他许的愿,地不要在外头说。自古救急不救穷,他就是一身是铁,也打不了几颗钉的。

      镇长的话都作了数。新村建好之后,在生产队的新仓库边搭了两间披厦,安置了寡妇一家。镇长如期给寡妇一家送了几年米,回回都是夜里他自己背去,一直背到寡妇那个吃奶的儿子都上队放了牛。镇农业大队吃的是定销粮,镇长背的米,都让粮站用自己的名字记在账上,到他下台的时候,粮站举报了这笔贪污粮。寡妇那时候正有一个儿子要去当兵,怕政审不合格,不敢出头给镇长说话。便让大儿子凑了钱,夜里送到镇长家屋去,让他去归还粮款。镇长不收,说,虱多不痒,债多不愁,了了这回事,我不还是个罪人?一直到镇长死了,寡妇熬不过良心,到坟上烧纸钱,才把这些哭诉出来。只是这时候说什么也都晚了。

      镇长落个很惨的下场,是很多年后的事。当时他是红得发紫的。新村建好之后,全县都到小镇来开了现场会。县革委主任把这里的经验总结后又专门报告了当省革委主任的老首长,引起了老首长的极大兴趣。接着又在小镇开了全省的建新村现场会。省革委主任带了随员。记者以及全省各县的革委会主任浩浩荡荡几百人到小镇来,把镇里镇外压得塌了三寸。镇长先是成了省劳模接着又成了全国劳模。省报和全国的大报都登了他的大幅照片。那颗疙里疙瘩的癞痢头经过很巧妙的洗印处理,竟反而有了几分艺术效果。

      但这回的现场会也差点惹出大祸。

      原说是视察了新村,在现场会开始时作完指示就到市里去的,但讲话的时候,话筒突然没有了声音。省革委主任掼下话筒,回过头就要发作。正在主席台后侧照应扩音器的镇广播站播音员赶紧跑出来,抓过话筒连拍了几下,仍是没有动静。她很尴尬,一时慌了手脚。整个会场的气氛也一下僵住,似乎是等待着一场战争的爆发。

      省革委主任的脸色却不知为什么重又容光焕发起来。他和颜悦色地对可怜巴巴的播音员说,小鬼,下去吧,我讲话本来不需要扩音的。接着他就大了声讲起话来,并且越讲越有兴致,幽默风趣,妙语连珠,不时引起满场的笑声和鼓掌。

      吃过饭,省革委主任竟不走了,对镇长说,让广播站那个小鬼来,我想跟她谈谈。

    本文标题:镇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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