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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爱如此麻辣

  • 作者: 张小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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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发表于2018-1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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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一章

      浩山:

      这一刻,你会不会皱着眉头,心里觉得很奇怪,从来不写信的我,为什么竟会在你离开一年之后拿起笔写信给你?

      你现在离我有十万八千里远吧?还是更远?这些信,要是没寄出去的话,写给你,也就是写给我自己。

      距离那么远,任凭我的想象力多么丰富,你去的那个非洲小国始终有点不真实,给你写信,就好像我是躺在非洲蛮荒的大片草原上,跟你两个人,像我们小时候,也像从前一样,无拘无束,无边无际地说着话,分享着彼此的秘密,然后,也许只记得那些秘密,却忘了大部分说过的话。直到许多年后的一天,尽管我们已经各奔东西,想起当时的对话,我们还是会微笑或是沉思。

      可是,假使这一切到头来只是我一个人在唱独角戏,你没回信,那我只好猜想你已经不幸成为狮子腹中的大餐或是被非洲食人族吃掉(我不知道哪样更惨?)。你永远收不到我的信,而不是你再也不想跟我有任何瓜葛。(虽然我能够理解你的理由。你实在有一千个理由不再理我。)

      我是不是又在自我安慰了?还是你正在心里咕哝:

      "她这个人还真够无赖,她一直都是个无赖。"

      怎么都好,写信给一个断绝了一切现代通讯工具的人,本来就有点像自说自话的吧?

      五个月前,父亲离开了。

      那时候,我绝对没法想象我可以这样平静地告诉你,甚至还能够坐在这里跟你说笑。

      出事的那一天,火锅店午夜打烊之后,他一如往常地徒步回家。回家的寂静的路上,这个世上最爱我的、陪伴了我二十四年的男人孤零零地昏倒在路边,从此没有再醒过来。

      等我见到他的时候,是在医院的太平间,苍白的身躯上覆着一件灰蓝色的旧夹克,那是他中午离家时穿的,左边脸颊的瘀伤是昏倒时造成的。

      我到现在还是不能相信他离开了我。他才只有五十九岁,外貌看上去要比他的年纪年轻许多,虽然个子不高,却也英俊潇洒。呵呵,我是不是有点恋父?可惜,我的眼睛、鼻子和嘴巴全都不像他,没他长得好看。遗传这东西真会作弄人啊!

      父亲是死于脑部一个像气泡般微小的血管瘤破裂。这个病,事前毫无征兆,在短短一瞬间就可以夺走一个人的生命。我可怜的父亲根本不知道他脑袋里长了一个随时会把他炸掉的小气泡。后来,我常常想,那个充血的气泡"啵"的一声破裂的时候,也许就像粉红香槟里飘散的幻灭的泡沫,那么美丽,谁又会想到它是来谋杀你的?

      我母亲爱死粉红香槟了。我喝的第一口酒就是它。那年我九岁,父母让我自己捧着一只冰凉的长脚杯尝尝那酒的滋味。瞧瞧他们到底怎么当父母的?竟然让一个小女孩喝酒而不是橘子汁。

      等我长大到可以喝酒的时候,我老是拿这件事情来埋怨我的父亲虐待我,我们父女俩偶尔会在吃饭时开一瓶"酩悦"粉红香槟,喝着酒,纪念我早逝的母亲。

      但是,从今以后,我再也不会想喝它了。

      七月底那个尘烟漫漫的星期四,父亲被放到一个墓穴里,工人在他身上覆盖厚厚的泥土,把他埋骨在他妻子身畔。我的父母以这种形式长相厮守。从那天起,我彻底成为一个孤儿。

      那天的烈日晒得我的头昏昏的,我穿在身上的丧服、我的皮肤、我的头发、我的眼睛,全都被汗水湿透。你一定在想,我这个爱哭鬼当时肯定哭得死去活来吧?你是不是也在为我和我父亲掉眼泪?他是那样喜欢你。

      我没哭,我很气他把我丢下。他为什么不好好给我活着?至少也该为我活到一百岁。

      我是那样无情,冷静得超乎我自己想象。那时候,我最不想听到的就是别人的安慰,那些了无新意的安慰,在我十岁那年已经听得太多了。谁又能够体会我的感受?我骄傲地拒绝他们的怜悯,宁可摆出一副坚强的模样。

      离开墓地,来送葬的父亲的朋友跟我和店里的伙计们坐上一辆车子,车子驶下蜿蜒曲折的山路,开往酒家。在那儿,我们吃了一顿沉默无声的午饭。那是生者与亡者永远的道别,也象征送葬的人洗净身上的尘灰。

      为什么就连死亡也离不开吃?这种时候,谁还会想吃东西?

      要是有天我死了,看到有谁在我刚刚下葬后就开怀大嚼,我铁定会回来扒了他们的皮。

      从酒家出来,牛仔哥、猪仔哥和番薯哥他们几个一直走在我身后,等着我说些什么,却又害怕不小心说错话触痛了我。

      "明天见。"我回头跟他们说。

      可我不知道,没有了父亲的火锅店,又能够做些什么?

      父亲死前的两个星期,我刚刚辞去旅行社的工作。让火锅店继续开门营业,只是因为我不知道接下来怎么办。要是日子可以一直拖延下去,我不想去想明天会怎样。除了家里,那是我唯一可以去的地方。我无法一个人待在家里。

      每天大部分时间,我把自己关在父亲平日用来办公的狭小的食物储存间里,直到夜深,我独个儿回到家里,喝点酒,然后把自己扔上床,希望明天醒来发现这一切只是一场梦。

      八月的那个午夜,店里所有人都下班了,我打开食物储存间的木门看出去,火锅店的玻璃大门从外面关上,他们离开时为我留了一盏灯。夜晚深沉宁静,我溜了一眼这家只有十张桌子的老铺,突然发现,它已经有些憔悴,就像一个少年在不知不觉间成了灰发苍苍的中年。墙壁和地砖的颜色依旧温暖,那盏从高高的天花悬垂下来的吊灯依旧迷人。可是,火锅店永远不会跟以前一样了。

      食物储存间那一排贴墙的货架上,麻油酱醋、干货和罐头、花椒、辣椒、料酒、黄酒跟各种香料药材整齐排列。你还记得放在这儿的那只沉甸甸的陶瓮吗?它差不多变成古董了。瓮里头装的是火锅的底料,那是父亲的宝贝。每次拔开瓮的封口,就会散发出一股浓烈的麻香、辣香和药材香草混杂的味道。这些底料,冬天生意好的时候,他每隔两三个星期就要煮一大锅。

      我毫无睡意,试着动手整理父亲那张散满东西的木头办公桌,可是,我很快就发现这样做毫无意义,他已经不会回来了。

      随后,我拉开木头办公桌的每个抽屉看看,无意间看到一叠厚厚的账簿。

      我从最上面的一本账簿开始看,这些账簿像是他的札记,夹杂一些早已泛黄的发票、单据、剪报、食谱、某人的名片、银行月结单或是无意义的纸条。

      父亲的字有点潦草,有些字写在边缘,有些字爬上顶端,有些字迹已经模糊了。其中一本账簿的边边上,他写道:

      想吃甜点的客人愈来愈多,有什么甜点适合在麻辣火锅之后吃?

      另一本账簿上,他写道:

      得做些面条,配红汤或是白汤。

      翻看那些旧账簿,彷佛是偷窥他的札记,我隐隐觉得这样做有些不对。可是,正如我说,他已经不会回来了。

      要是我知道我快要死了,我只会故意留下最美和最好的一面给人偷窥,我发誓我会扔掉我那些破了洞的袜子、那些老爷胸罩和内裤,还有那套早已经磨旧了的史努比毛布睡衣。冬天这么穿,实在是太温暖了,穿着它睡觉让我相信自己还是有童真,我喜欢这样奔向梦乡。

      抑或,我眷恋的是那份伴随着童真的脆弱?

      今天累垮了,很想扑上床睡觉。我在父亲的账簿里发现了一个秘密,很快会再写给你。

      今天是除夕呢。马拉威的除夕不知道是啥样子的?我这个地理盲直到现在也弄不清楚你去的非洲马拉威到底在什么地方?你肯定它是在这个地球上的吗?

      穿史努比睡衣的小孤女夏如星

      二〇〇七年十二月三十一日

      第二章

      浩山:

      我最近差不多都是清晨四点才爬上床睡觉,睡前还爱吃点东西,我觉得我都快要变成一只猪了。

      三毛在《撒哈拉的故事》里写道,胖女人在非洲代表美丽,要是我现在到非洲来,会不会成为大受欢迎的美女?这样也好,万一哪天我变成有几层下巴的大胖妞,至少还可以远走非洲。

      我发觉,我对非洲所有的认识都是来自三毛的书,初中的时候很迷她的书,梦想要成为像她一样的作家,穿着飘逸的白色长袍,骑着骆驼在黄昏时横渡沙漠,坐在断崖上看着如血的夕阳残照,找一个爱我的荷西,写我们的撒哈拉故事。唯一的条件,是他不能比我先死。

      到了后来,我迷上法国,我不想去撒哈拉了,我想去巴黎,在那儿每天狂啃法国蛋糕和巧克力,到艺术学校上课,或者开一家露天咖啡店,然后找个浪漫的法兰西情人,也许跟他生个漂亮得像天使似的混血宝宝。

      到了后来的后来,我不想去巴黎了。我梦想像我父亲年轻的时候那样,浪荡天涯,今天在布拉格,明天或许在威尼斯,过得像吉普赛人,然后告诉每一个雾水情人和萍水相逢的朋友:

      "我是个游子。"

      按照我的梦想,把自己放逐到非洲的那个人,怎么会是你而不是我啊?

      再说下去,这笔账又要算到我头上了,我看我还是言归正传吧。上回说到,去年八月的那天,我无意中找到父亲的账簿。

      我一向知道父亲很爱他的麻辣火锅店,看完所有的账簿,我才知道他爱到什么程度,那简直就是单思,是苦恋。

      我发现,这个男人不惜一生举债,只是为了跟他的麻辣火锅长相厮守。

      我身体里那些不切实际的浪漫因子,还有我对钱的糊涂与挥霍,毫无疑问是来自父亲的遗传!

      四十岁以前,他是个很棒的厨师,在不同的城市打工。他在哈瓦那开过一家只有五张桌子的中国餐馆,客人每天乖乖在门口排长龙等着进去吃他的咕噜肉跟扬州炒饭,常常有寂寞又阔气的旅人请他抽上等的古巴雪茄。

      他会做很多的菜,最爱吃的却是麻辣火锅。四十岁那年,他把毕生积蓄拿出来,在铜锣湾开了这家"老爸麻辣锅"。那年头,香港还没有麻辣火锅店,刚开店的时候,吸引了很多好奇的客人。可惜,对于麻辣火锅,人们通常只有两个极端:爱的很爱,不爱的不爱。

      不爱的,受不了麻辣的味道,说不定终其一生也不会再吃。在这个南方半岛,爱麻辣的终归是少数。

      可是,父亲不愿意增加不同的汤底和菜品,让不爱吃麻辣的人也可以有别的选择。他坚持要做正宗的麻辣火锅,多年来,店里一直只有红汤和白汤两个传统汤底。

      他常常说,一旦爱上麻辣火锅的人是不会变心的,只会愈吃愈辣,吃上了瘾,然后发现它的好,再也离不开它。

      他还说,瑞士起司火锅从来就没有为不爱它的人改变味道,他的麻辣火锅也不会这么做。

      我的父亲如此执拗,都说他跟麻辣火锅在谈一场苦恋。

      他只用最好的材料,他从一开始就放弃川菜爱用的味精,一旦不用味精,只能用更多的上好的肉和骨头来熬汤。生意不好的时候,他没辞退一个伙计。

      父亲从来没有要求我在火锅店帮忙,我也从来没有想要帮忙。我有我自己的梦想。(虽然我的梦想很烂,而且我从不对我的梦想从一而终。)

      看完他那些账簿之后(根本就是欠单嘛!),我要么把火锅店结束,卖身为父还债;要么接手去做,成全我父亲的一场苦恋。我当时不知哪来的决心,不行,我不能把火锅店关掉!我咬咬嘴唇,把牛仔哥叫到食物储存间,对他说:

      "你告诉大家,火锅店不会关门。"

      牛仔哥松了一口气,他望着我,眼里流露着一丝感动和嘉许,那一刻,我还真的被他感动的目光感动了。好吧!好吧!我承认我不仅仅是感动,我是有点飘飘然。那是我的死穴,我是会为了别人的赞赏而逞强,甚至不自量力,舍命报恩。

      "底料的秘方你晓得的吧?"他压低声音问我。

      "什么秘方?"

      "就是秘方啊!每家麻辣火锅都有自己的家传秘方。"他竖起一根手指,煞有介事地说,"秘方是麻辣火锅的命!"他那张像老虎狗的大胖脸,认真的时候却像悲伤。

      "你是说你知道秘方?"

      "哎,我哪里知道!秘方只有你爸爸一个人知道,底料一向是他亲自煮的。"

      "他煮底料的时候,你没看吗?"

      "当然没有!我怎会偷看?"牛仔哥一副受到伤害的样子,好像我这是在怀疑他的人格。

      "我又没说你偷看。瓮里还有底料吧?那等用完再说。"我当时肯定是故作镇定。

      什么秘方啊?要是父亲有机会留下只言词组,难道他会用最后一口气告诉我那个秘方而不是跟我说他爱我吗?

      我心中一点谱也没有,父亲从来就没有告诉我什么秘方。我母亲或许知道那个秘方,假如她能回答我的话。

      别说秘方,我连做菜都不会,我和母亲习惯了饭来张口。

      牛仔哥出去之后,我把食物储存间的门带上,拔开瓮的封口朝里看,瓮里的底料只剩下不到一半,我得在用完之前找出那个秘方。

      我用木勺舀出一点底料尝尝味道,这就是我从小吃惯的麻香的滋味,可我从来没有仔细去分析它里面的成分。我坐在地上,尝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头上发毛,嘴唇麻痹肿胀,也尝不出有什么神秘的东西。除了我常常看到父亲用的大红袍花椒、郫县豆瓣、干辣椒、丁香、紫草、沙姜、豆豉、大小茴香、醪糟、胡椒、甘菘、豆寇、生姜、大蒜、陈皮、肉桂、料酒、草果、山楂和其他香料药材,这些底料里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也尝不出来的?

      我把父亲的账簿和单据统统挪到地上,像疯子似的,从头到尾,又从尾到头再翻一遍,想找出他有没有订购一些特别的材料。

      账簿上有记录的材料全都放在货架上,没有别的。

      我真笨,既然是秘方,做秘方的材料又怎会放在大家都可以看得到的地方?又有谁会因为害怕忘记自己的秘方而把它写下来?

      父亲到底在底料里放了些什么?天哪!我想念我的父亲。

      天气有些冻人了,今晚一边喝波特酒一边写信,这酒是你教我喝的,谢谢你的启蒙,它真好喝,可我有点醉,想去睡了,关于秘方,会再写。

      爱着波特酒的夏如星

      二〇〇八年一月七日

      第三章

      浩山:

      我觉得我骨子里是非常悲观的,可有时候我表现出来却又乐观过了头。我根本连火锅的汤底也不会煮,更别说是底料了,但是,我竟然认为我会找出父亲那个底料的秘方。

      麻辣火锅的底料依靠的是秘密,汤底却没有什么秘密,也没有秘方,只需要新鲜的材料和厨师的技艺。所有的技艺,父亲很多年前已经教给二厨番薯哥。每天一大早,番薯哥先用牛棒骨熬一锅高汤,等高汤熬好了,他从瓮里取出一些底料,把底料跟牛油混和,然后加入高汤,放到一个不锈钢桶里,调入胡椒、盐和冰糖,用小火熬煮两小时,便成了一大桶醇厚的锅底,足够火锅店一天使用。把汤底舀入火锅盘,再加入醪糟汁,就可以送到客人面前了。

      那个底料才是精魂。

      我天真地以为,虽然不知道秘方,但我还是可以试着先煮一锅没有秘方的底料。十岁以前,我整天在火锅店的厨房里混,不肯回家睡觉,觉得累了或者困了就搬一张小板凳坐在那儿,看着父亲做菜。等他忙完了,他会特别为我做一些好吃的东西,像是用新鲜马铃薯做的薄薄的炸马铃薯片和用一只大铁锅蒸出来的一块烫手的鸡蛋糕。那常常是我一天里最期待的时刻。我童稚的味蕾永远忘不了那些幸福的滋味。

      无数个只有我们父女俩的夜晚,我是看着他专注地在炉火上熬煮一大锅底料的,可是,我当时根本没有去留心,一心只想他快点煮好底料,然后做些美味的宵夜给我。

      父亲经常说我挑食,说我很难养,可他也说过我拥有像狗儿般的鼻子,能够嗅出哪里有好吃的东西,又夸我拥有美食家的舌头,吃得出什么是好和什么是更好,想拿没那么好吃的东西骗我还真不容易。

      我想,或许我也可以煮出一锅底料。

      这个想法鼓舞了我。连续几个夜晚,当所有人都离开了,我一个人躲在厨房里,熬煮一锅又一锅没有秘方的底料,最后却又把一锅又一锅的底料倒掉。就是没有任何秘方的底料,我也做不出父亲的味道。

      不停挪动厨房里那些沉甸甸的铁锅和锅铲就像举重,才没几天,我已经累瘫了,每天晚上回到家里,倒在床上,我两只手臂几乎提不起来,整个人被沮丧和疲倦淹没。

      那个早上,我睡不到两小时就被一通电话吵醒。我迷迷糊糊地拿起话筒,电话那一头一个老太婆粗声粗气咕哝了一串乡下话。

      "你说什么?"我问她。

      这时,对方向我吼:"我是问你为什么还不带东西来给我吃?"

      这一回,她没有乡音,我听得很清楚。

      "你是谁?"

      "你又是谁?"我吼回去,"现在是你打电话来我家里,你为什么问我是谁?你到底找谁?"

      她唧唧喳喳说着我听不懂的话,真是活见鬼!我干脆把电话挂断。

      过了一会儿,电话又打来了,这次换了一个女人跟我说话,她愉快的声音比先前那个老太婆年轻许多。

      "请问这里是夏亮先生的家吗?"

      "谁找他?"我缓缓吐出这句话,好像父亲还活着似的。

      "哦,是安老院打来的。"

      "安老院?有什么事吗?"

      "是夏先生的姊姊夏珍珠想找他。"

      姊姊?夏珍珠?刚刚对我吼的那个老太婆是她?原来她还活着!

      你好像没见过我这位老姑姑吧?

      她是我父亲同父异母的姊,比我父亲老很多。我那个风流的祖父一生娶了四个太太,生了二十几个孩子,老姑姑是大太太的女儿,父亲是四太太唯一的一个孩子。数十年来,其他兄弟姊妹各散东西,死的死,走的走,在香港留下来的只有他们两姐弟。

      老姑姑年轻时是教书的,终身未嫁,十足的老小姐脾气。我还小的时候,有一段日子,她常常来我们家和火锅店吃饭,每次都跟我抢吃,而且老是挑剔我父亲做的菜。我一点都不喜欢她。许多年没见,没想到她住进安老院了,我善良的不记仇的父亲还经常去看她。

      我答应了安老院的职员说我改天会过去。挂上电话之后,我想继续睡觉,可是,我再也睡不着了。我跳下床,匆匆穿上衣服跑去找老姑姑。老姑姑也许会知道那个秘方。我记得她很爱吃麻辣火锅,说不定父亲告诉过她。

      到了那所位于半山的安老院,我在接待处问了人,找到了老姑姑的房间。

      那是一间宽敞的双人房,靠近房门的一张床上,躺着一个苍白的老婆婆,身上连接着点滴管,覆盖着被子,睡着很沉。靠近窗子的那张床上,坐着我的老姑姑,她背后垫着一个枕头,挨在床板上看电视的午间节目。她老多了,满头花白,唯一没变的是那一头留至下巴的清汤挂面般的直发,侧分的厚厚的头发上别着一只鲜黄色的发夹。要是每个人都有一个让人一眼就认出来的标记,那就是她夏珍珠的标记了。

      我走到床边,喊她一声:"姑姑。"

      她的视线离开了电视,缓缓转过头来看我,好像认不出我。

      "你是谁?"

      "我是夏如星。"

      "夏如星?"老姑姑眯起她那双昏花模糊的眼睛看向我。

      我突然发现,她长得跟我父亲还真有点像,脸上布满皱纹,瘦小的身体穿着小花布睡衣,看上去活像一个脱水橘子。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钟才说:

      "你爸爸呢?"

      我一直以为自己长大了,改变良多,没想到她还认得我。难道我也有一个让人一眼就认出来的标记么?

      "爸爸去成都了。"因为父亲经常会去成都和台湾采购材料,所以我随口说了成都。我还不打算告诉她我的父亲再也不能来看她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对她说。

      老姑姑已经九十九岁,活了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一个人怎么能够活到这么老啊?我的老姑姑坐在那儿,看上去就像岁月魔幻的陈迹。只有死去的人不再长年岁,要是有天我也活到像姑姑这么老了,我早逝的父亲和母亲不都比我年轻吗?想到这里,突然觉得人生很荒谬。

      今天有点伤感,下次再写好吗?

      星

      二〇〇八年一月十五日

      第四章

      浩山:

      你知道老姑姑认出我之后,第一句话是说什么吗?

      她问我:"你有没有带吃的来给我?"

      "你想吃什么?"

      "巧克力。"她舔舔嘴对我微笑,露出一口整齐的假牙。

      "你是说巧克力?"

      哪里有人这么老还吃巧克力的啊?

      "上次你爸爸买的巧克力吃完了,不如你去买给我?"她看上去一副可怜相。

      为了我的秘方,我只好跑到山下的便利店随便挑了一包巧克力,然后匆匆跑回安老院。

      老姑姑一看到巧克力,连忙拆开来,把巧克力往嘴里塞。我真怕她会噎死,而我永远得不到我的秘方。

      她咬了一口,马上吐出来,朝我吼:"谁要吃这个?"

      刚刚那副可怜相原来是装出来的,多狡猾的老太婆!根本就是老女巫嘛。

      "是你说要吃巧克力的,这不是巧克力是什么?"我冲她说。

      "笨蛋!我要吃苦的!我要吃法国的!"

      "苦巧克力?你还真会挑吃,刚刚为什么不说清楚啊?"

      她还是跟以前一样讨厌,要不是为了秘方,我才不理她。

      "我现在就去买。"我低声下气地说。

      等我终于买到法国苦巧克力回来,她脸露满意的神情,咂嘴吃着昂贵的巧克力。

      "姑姑,你知不知道爸爸的麻辣火锅有什么秘方?"我问她。

      "你今年多大了?"

      真的是答非所问。

      "二十四。"我回答。

      她看了看我,慢慢说:"不是三十四吗?"

      "我哪有这么老!三十四是别的地方耶!"

      "你样子跟小时一样,没变。"

      "喔,是吗?"我笑笑。

      她接着说:"看起来还是很欠揍。"

      我跟自己说:"等我拿到秘方,我马上掐死她!"

      "你刚刚说什么秘方来着?"

      "就是我家麻辣火锅的秘方啊!"

      "秘方?"她嘴巴没动,望着前面的一片空无,若有所思的样子。

      停了一会儿,她缓缓问:"你爸爸没告诉你吗?"

      "爸爸告诉过你吗?"

      "你爸爸什么都跟我说,他跟我最好了。"

      "那你可以告诉我吗?"

      她想了想,说:"他没告诉我秘方。"

      "姑姑,你再想想!会不会爸爸告诉过你,你忘了?"

      她啐了我一口:

      "你当我是老人痴呆吗?不是忘了,是没听过!"

      我当时真的不知道是好气还是好笑,是失望呢还是觉得这样的失望毕竟也带着几分滑稽。

      那包巧克力她没吃完,把剩下的小心裹好,要我替她装进一个铁罐里。她抽屉里有很多瓶瓶罐罐,床头柜上放着一瓶我父亲做的辣椒酱。

      "我现在很累,我要睡一会儿,你走吧。"说完,她头枕在枕头上,合上眼睛睡觉。

      我心里不禁泄气。

      等我走到门口,她突然在我身后咕哝:

      "你什么时候再来?"

      我回头看她,那个像老小孩的身体蜷在床上,眼睛没张开,只是说:

      "下次带’津津’话梅肉来给我吃,还要蛋挞和北海道牛奶布丁,今天这个巧克力也要再买,最喜欢吃这些了。"

      没想到吧?原来老姑姑爱吃你家出品的话梅肉。

      要是爱吃是有遗传的,我无法否认床上那个老小孩是我的家人,也是唯一的家人了。

      离开安老院,我闷闷地回到店里。那天夜晚就像前几天的夜晚,我孤零零地躲在厨房里熬煮一锅又一锅的底料。父亲似乎有很多秘密,他为什么不告诉我老姑姑的事?也许是他知道我不喜欢她吧。我的良心在挣扎,既然老姑姑不知道秘方,那我以后还要不要去看她,当她的小奴隶?总有一天,她会问起父亲。

      然后,我跟自己说,这些都可以等到明天再想,底料却不能再等了。

      我试图从童年记忆里找出一些零碎的片段,回想父亲是怎么煮底料的,有没有什么材料是我漏掉的?

      然而,一遍又一遍穿过岁月的断层重返我心头的,却总是他的身影。当我年幼,厨房那台音响放着晚歌,父亲抓住我的一双小手,让我踩着他的脚背,我们在红色地板上跳着欢快的舞步,那锅底料在炉火上翻腾,歌声、笑声和繁复的香味在空气里飘荡。我努力寻找那段香味的记忆,却一无所获。

      我只好试着在基础的底料里逐一加进不同的东西:那些我从商店买回来的不同的香料,还有红曲、紫背天葵、西红柿膏、红高粱、杞子……但凡能够为底料增加色泽和香气的,就连你家的话梅粉我都拿来试试看。

      可是,没有一种味道是对的。

      难道父亲用的是罂粟和红景天吗?那也不可能。罂粟是毒品,父亲虽然苦恋他的麻辣火锅,却也不至于会请客人抽鸦片;红景天太贵了,而且,药材不能乱用,会弄出人命。

      我苦苦思索,秘方到底是一种东西还是有好几种?如果不是特别的材料,会不会是每种材料的分量?父亲的秘方到底是香料还是药材?

      父亲为什么要留下一道谜题给我?

      那秘方听起来多么像天方夜谭,是真的有吗?我倒觉得我是做了错事被关进厨房,在炉火上炼丹的苦命的小女巫。受到诅咒的小女巫,无论怎么努力,掉多少汗水,也炼不出想要的那颗丹药。日复一日,永无止境,每个夜晚也只能眼巴巴看着窗外的天空渐渐亮了。

      在厨房炼丹的小女巫

      二〇〇八年一月十九日

      附记:

      巫术在非洲是不是依然很流行?那你千万不要在地上随便检起东西带回家。要留意有没有形迹可疑的飞鸟老是在你头顶盘旋或是在你房间的窗外不怀好意地盯着你,听说非洲巫师都爱利用鸟儿来施巫术的呢。

      陌生人送的礼物和食物也不要随便接受,尤其要提防漂亮的女人,漂亮的女人无缘无故向你送秋波,你别上当,愈是漂亮的,巫术愈厉害,她们会抓住你的心,把你的钱掏空。

      你要不要我寄些法国苦巧克力给你?那天帮老姑姑买巧克力,找到一种很好吃的,含百分之八十六的可可,真够苦的,我现在都爱上了它。巧克力大概也是施了巫术的吧?否则,为啥那么难戒掉啊?

    本文标题:我的爱如此麻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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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小娴简介

    张小娴
  • 张小娴,女,1967年11月3日出生于香港,香港著名言情小说家,阿里文学签约作者。1993年为《明报》撰写“娴言娴语”专栏文章。1994年于《明报》连载《面包树上的女人》而出名。1997年5月出版的《荷包里的单人床》进入香港畅销书排行榜首,被称为都市爱情小说的掌门人。1998年创办香港第一本本土女性杂志《AMY》,任总编辑至2008年。张小娴在业界创造了多个第一,第一个拿下《明报》头版做新书发布整版广告的小说家,第一个在地铁做广告的小说家,香港第一本本土女性时尚杂志《Amy》的创办人。2005年她的《Channel A》系列中的《那年的梦想》改编成22集时尚都市情感剧《如果月亮有眼睛》,成为第一部被搬上荧屏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