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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婚

  • 作者: 谢冰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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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发表于2018-09-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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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 甜蜜的回忆

      ×月×日

      何太太告诉我,航空司令部得到可靠的情报,敌机又要在这几天来成都实行疲劳轰炸了!她希望我把要紧的东西装在一口小箱子里,以便随时带在身边好跑警报。我把箱子打开来,第一样被我视为最重要的是强的情书和他的日记。我好像回忆到十年前的生活,我把小小的日记簿打开,一字一字地看下去,我彷佛看到少年英俊的强在向我微笑,他的健壮的身体,他的爽朗的笑声,他的粗黑的眉毛,闪闪发亮的眼睛,没一样不使我倾慕。我不懂为什么当他第一次向我求婚的时候,我是那么害怕,我的脸红得像熟透了的苹果,我的头抵向怀中,很久不敢抬起来,直到他狂热地抱住我亲吻的时候,我才鼓着勇气从他的手臂里逃走,跑到母亲的房里去大哭起来:

      “曼茵,什么事?谁欺负你了?快告诉妈!”

      “妈!没……没有欺负我,他……他要爱我,他要……他要我嫁给他……妈,我怕,我不敢见他……”

      “傻孩子,女人总要嫁人的,有什么可怕?我看国强还老实,我只有你这一个女儿,将来就把他当作自己的儿子吧。”

      听了母亲的话,我哭得更伤心!我爱母亲,甚于爱我自己的生命。父亲去世以后,母亲茹苦含辛地抚养我成人,送我进学校,因了我的美丽与聪明,不知有多少人曾经托人向母亲说媒,或者直接写信向我求爱;但我一来年纪还小,不需要恋爱,二来也因为舍不得离开孤苦伶仃的母亲,我愿终身不嫁,永远陪伴着她。

      然而不知是什么缘故,我竟被强迷住了!自从经过他那强有力的拥抱和亲吻之后,我觉得一切都是属于他了。他的热情像火一般地把我的心溶化了,我站在他的面前,好像他就是我的上帝,他就是我的生命的主宰。我不自觉地发狂地爱他,像小羔羊似的服服贴贴地服从他。他——这一位富有魔力而魁梧英俊的军人,难道是上帝特地为我安排的吗?

      他是那样的温存,那样的善于体贴,最奇怪的,是他写的情书竟那么缠绵,辞藻又是那么美丽;他的日记,说得过火一点,在我看来,比起《少年维特的烦恼》来还要生动,还要深刻。我老喜欢在深夜或者在清晨,躺在床上翻开他的日记,看了一遍又是一遍,我宁可不吃饭不睡觉,但不能不看这几本整天被我装在口袋里的日记。

      “妈,紧急警报都放过了,你还不带我们跑吗?”

      我只顾看日记去了,连警报也没有听见,望见琦儿那副着急的样子,我赶快把情书和日记装进了小箱,提起来就往门外跑。

      “妈,不能出去了,飞机都到了头上呢。”又是琦儿提醒我。

      我抬头一看,果然有九架敌机,排成三个品字形正在我们的房顶上低飞,我想也许我们今天会中头彩。我把三个孩子紧紧地抱在怀里,旁边放着那口小皮箱,如果遇难,等于我们一家五口同归于尽,不能和国强在一块死,能够抱着他的像片死,也算很幸福了。

      还好,敌机虽然丢下了三十多颗炸弹,但连破片都没有落到我们头上;否则,如果孩子有个一差二错的话,我会永远后悔,因为我是为了看日记,才耽误警报的。

      初恋,永远不能忘的初恋啊,是那样热,那样甜……

      二 美丽的小家庭

      ×月×日

      吃晚饭的时候,珍儿忽然问我:“妈,爸爸要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打了胜仗就回来。”琦儿连忙接着说。

      “什么时候才打胜仗呢?”

      星儿也发问了。

      三个孩子里面,琦儿居长,最调皮,星儿最多情,珍儿最小,是个女孩,她长得又美又聪明,只是身体很弱,我耽心她不能长命。

      “今年过年的时候,就要打胜仗了!”

      我回答着,连忙把留声机打开唱“美丽的家庭”给他们听。

      这几乎成了一定的习惯,每天吃完晚饭后,孩子们要听半小时的音乐,说几个故事,或者我们四个人玩一会扑克,然后再哄着他们睡觉。

      在白天,我老是没有片刻的休息,一天三顿饭,已经够累人了,何况还要洗衣服,教孩子认字,织毛衣,补袜子,……最讨厌的是跑警报。

      不过虽然辛苦一点,我们到底还算是幸福的,从上海逃难到成都,跑了将近一年的警报,居然没有遇到危险,三个孩子连病都没有生过,他们在炮火中过着没有营养,没有娱乐的日子,珍儿连父亲是什么模样也记不清楚了;但她时常想念,当她看到我和强的结婚相时,总是笑嘻嘻地说着:“爸爸好漂亮,妈妈也好漂亮。”

      我常常告诉琦儿,我们的家是美满的,幸福的,有这么一个勇敢的爸爸在前线作战,我们都感到骄傲。以他的机警和作战的经验,一定会百战百胜的。每天打开报纸,第一项先看战事消息。我天天给他去信,但总得不到他的回音,我知道队伍在前线是流动的,他一定接不到我这些充满了热爱,充满了关怀他的情书。说不定,信刚被绿衣使者送到,那儿又成了敌人的占领区域了,唉!早知别离是这么痛苦的,当初我为什么要嫁给一个军人?

      已经是三个月以前的事了,强的部下杨团长来信给他的太太,里面有一句话使我至今不大明白,他说:

      “请转告吴太太,吴旅长太想她了,请她即日来前方!”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是国强要杨团长这么写的吗?为什么他自己不给我来信?难道真的是这么忙吗?我不相信,写几个字的功夫总有的,那么究竟是怎么回事?该没有什么变故吧?……

      三 恶梦

      ×月×日

      也许是这几天太累的缘故吧,昨夜作了好几次恶梦,而且梦是那么逼真,从醒后到此刻(晚上十点)为止,我都记得清清楚楚,那些活鲜鲜的印象,恰像电影似的在脑海里不住地放映着:

      在炮火弥漫的战场上,只看见刀光闪闪,敌我两方正进行肉搏,我看见那生平没有见过的血肉横飞的悲惨场面,听到他们的叫喊声,撕杀声,和那雄壮而尖锐的冲锋号。我吓得心惊胆战,正在想要逃走,而四处都是火网,遍地都响着枪声,我逃不出,只好蹲在一个战壕里暂避一下,天!这是多么悲惨的事呵!战壕里堆积着累累的死尸,恰像沙包似的一层又一层,突然,一个不吉祥的念头钻进我的脑海……为什么不见我的强?难道他也倒下了吗?我连忙俯下身去用手推开那些尸体,心里一点也不害怕,只觉得悲痛万分。

      晕了,晕了!我好像中了子弹似的突然晕倒了,原来我看到一个死尸正像国强的脸孔……天呀!

      我突然惊醒了!一颗惊悸的心正在卜卜地跳个不住,满头流着大汗,我赶快把电灯扭开,望望睡在我怀里的珍儿是那么恬静,再抬起头来望望在我对面的琦儿和星儿,也正在打着鼾声。

      这是怎么回事呢?这样温暖的幽静的春夜,我怎么会做出这么可怕的恶梦?难道前方的战事吃紧了?难道我的强真的作了壮烈的牺牲?不!我听人说,梦是往往和现实相反的,所谓“梦死得生”,如果一个病得很沉重的人,突然梦见他痊愈了,这就是他的病将有转剧的象征。那么昨夜的梦,也许是告诉我国强很好,说不定在某一次的大战里,他因为有功,也许还有升为师长的希望。

      这样一想,心里比较安静了一点,我没有把梦告诉孩子,而且连爸爸两个字,也避免和他们提。

      谁相信呢?一个旅长太太,住在两间这么狭小的房子里,而且连老妈子和勤务兵也没有一个。他的家里处处现着破落户没落的景象,叔父是这样横蛮无理,好像我是一个不正当的女人来到这里似的,他们漠不关心,老妈子雇了一个来又跑了,一连换了二十几个,还是找不到一个合意的。好在勤务兵李顺快要回来了,这是个又老实又能吃苦耐劳的好用人,他曾在高小毕业,已经跟我们五年了,琦儿最喜欢他,我想他来之后,我就可以休息休息了。

      四 同病相怜

      ×月×日

      今天杨太太请吃午饭,我把孩子们都带去了,门上一把锁,跑到她们那里玩了一整天,倒也十分痛快。

      杨太太最喜欢打牌,今天她只准备一桌,自己坐在旁边,一面看牌,一面打毛衣。她的女孩小毛,越发长得漂亮了,和琦儿一般高,两人亲密地坐在一条小凳上看画报,有说有笑,好像一对小情人似的,惹得星儿很生气地说:

      “哥哥只喜欢和小毛玩,等下回到家去,我和妹妹都不理他了。”

      今天王营长太太特别不高兴,眼睛红肿,好像刚哭过来似的。听杨太太说,王营长在前方居然又弄了一个,近三个月来,不但没有钱寄回,而且连一个字的信都没有,她带着两个孩子,还要帮着做活,那个老妈子,不是偷米,便是偷煤;而且脾气又坏,王太太要受她的支配,她高兴吃什么菜,就买什么菜,你如果说两句,她就挺起胸来说:“我不干了,你去另找人吧。”

      可怜王太太一口地道的江苏话,跑到人市,还不一样要受欺负吗?

      “真是活见鬼,别人还在羡慕我们这些军官太太,以为只知道享福,整天打牌,过着醉生梦死的生活,其实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谁也不知道谁的痛苦。如果遇到一个好丈夫,太平盛世,过着不愁吃不愁穿的日子,倒也十分快乐;假使嫁个不争气的男人,一旦有权有势了,便把结发之妻,弃如敝屣,他不管你有吃没吃,只和他的新太太尽情享乐,把那女人打扮得像妖精似的,你还以为他在前方拼命辛苦,其实一到换防的时候,他还不是大喝大玩,只有我们这些名义上是太太,而实际上连老妈子丫头都不如的人才真苦呀!”

      谁也不知道杨太太,为什么今天突然发起牢骚来?而且说得那么认真。

      “杨太太,你是在替谁发牢骚?”我很难过地问她。

      “替我们女人!真的,天下最可怜的是女人!在年轻的时候,男人会把你当做神仙,他爱你,尊敬你,事事迁就你,等到你年纪大了,生了几个孩子之后,他自自然然地会抛弃你,冷淡你。太太!那时候你就该准备‘换防’啦!”

      听到“换防”两个字,我们都哈哈大笑起来;但,谁也明白,这笑声里含着泪,含着辛酸,也含着无限的悲痛。

      我们都从旁劝王太太应该放达观些,不要老皱着眉头,应该把希望寄托在胜利的上面。

      可是,胜利究竟要那一天才能来到啊,老天!

      五 “悔教夫婿觅封侯”

      ×月×日

      也许是春天的缘故吧,我特别想念我的强。

      记得我们初结婚的那年春天,正遨游在西子湖畔,我们住在湖滨旅馆里,面对寿西湖,一连五天,每天吃过早点后,便雇一只小游艇,穿过三潭印月,直到湖心亭,再转向月下老人祠。我们最爱抽签,看谁的运气好,一连抽了三次,每次都说我不好,婚事不成功,而强的花好月圆人长寿,有时我表示不高兴,强说:

      “我们的婚事,早就成功了,签上的文字,理会它干什么呢?”

      “那么,你为什么来这里抽签?”

      “我以为它还有事业方面的,谁知都是婚姻签。”

      说得我们两人都笑了。

      到如今我还记得我最后一支签是:“水中月,镜中花。”这不明明告诉我一切都是虚空吗?我不相信真有神灵,更不相信这些签语会灵验,强和我这么相爱,难道还有什么变故吗?

      天气一天比一天温暖了,偶然带着孩子到少城公园去走走,原来桃花都快要开谢了!杨柳依依,桃花灼灼,脑海突然浮上“但见陌头杨柳绿,悔教夫婿觅封侯”的句子。真的,我不应该让他去带兵的,侮不该听从母亲的话,我们一同去考大学,毕业以后,就在故乡的中学教一辈子的书,两人永远不离开,该是多么幸福!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他是军人,应该为国家出力的,我不应该拿夫妇的爱来捆住他,我应该把对他的爱,尽量在儿女身上去发挥。

      今天收到他的信了,虽然寥寥几句话,但也够使我安慰了。他一定是在戎马倥偬的时候写的,所以这么简单,字迹又这么潦草。我在“强”字上面吻了很久,猛然想起过去我们通信的时候,他总喜欢在强字上面加上“你的”两字,为什么现在没有了,难道我的强成了别人的所有吗?不!绝不会的!从他的日记上,书信上,处处可以证明他只爱我,绝不变心的,我不应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对不起我的强,他是个好人,我冤枉他了!

      我把一封滴满了泪珠在上面的信寄给他以后,心里好像轻松多了,在信里,我将没有“你的”两字,而引起我不应该有的怀疑,很坦白地告诉他,同时请他原谅。真的,一个在前线为国流血的军人,那里有功夫写我爱你,我想你的情书呢?我的确太不应该了!

      吃晚饭的时候,星儿突然说:“妈妈瘦了!”我仔细对镜一照,果然瘦了许多。“相思令人老”我的消瘦,难道是为了想念强吗?

      六 珍儿的死

      ×月×日

      老天,你为什么待我这么残酷?夺去了我最爱的珍儿的生命!如果我前生做了什么错事,如果我是个坏人,你应该惩罚我,使我没有好下场,为什么要把罪降临到我可爱的,无辜的珍儿身上去呢?

      我已经十多天不写日记了,失去了我的珍儿,好像失去了我的灵魂,失去了我整个的生命!珍儿,你忍心离开你的母亲,但我不能离开你呀!

      我心痛,我的泪老是流个不停,我的肝肠似乎一寸寸都被痛苦绞断了!杨太太她们都劝我不要伤心,唉!其实我的心早已碎了!

      今天是珍儿离开世间的第十天,我不能不勉强压抑着悲哀,把珍儿从病到死的情形详细地告诉强。我一面写,一面流着泪,有时泪珠把字冲洗了,我也不重写,让他从我的泪痕里去了解我的悲哀吧!

      天下没有不爱儿女的母亲,何况珍儿是这么可爱,刚满三岁,什么话都会说。她长得又这么伶俐可爱,圆圆的脸,乌溜溜的大眼睛,一张小嘴,说起话来,真像黄莺儿唱歌一般好听,我们都把她当作洋娃娃看待,难道这正是不吉祥的预兆吗?

      她完全是日本鬼害死的,正在出疹子的时候,每天都躲警报,因为吹了风,所以就发高热。本来身体不健强的孩子,那里经得起这严重的打击?

      我不敢回想她病中的情况,更不敢想她那对大眼睛紧闭着,与人间永别的一剎那……

      天啊!我的心碎了!我要疯了!

      我的珍儿!我要我的珍儿!

      我宁可毁灭这整个的世界,但不能没有我的珍儿!她是我的生命,她是我的灵魂。珍儿啊,妈妈的心破碎了!妈妈的肝肠寸寸断了!你为什么还不回来?

      我时时在恐惧,好像天就要崩塌下来似的,这也许就是我不幸的开始,紧接着来的一定还有更不幸的灾难……

      七 这是一个谜

      ×月×日

      李顺从前方回来了,我好像见了至亲的人一般,一见面便大哭起来。他只记得珍儿一岁多时的样子,没有看见她现在可爱的情形。他看见我哭,也跟着流泪,很久很久,我才问到国强的近况,他说:

      “你不要挂念旅长,他在前方舒服极了,为什么你不去前方呢?在后方你太苦了!”

      我越听越不懂,在前方只有苦吃,只有危险,为什么李顺反说舒服呢?他老埋怨我为什么不去前方,我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待我仔细盘问,他又吞吞吐吐地不往下说了。

      “李顺,你老实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如果旅长在外边娶了姨太太,你也用不着瞒我,我不会生气的,你尽管直说,我不会写信给旅长提起这件事的。”

      “没有,的确没有娶,不过旅长盼望你马上去,要不然,他也许会娶的。”

      “娶就娶吧,随他的意思,我的珍儿都死了,我活在人间还有什么意义?”

      我嘴里虽然这样回答他,而心里实在万分难过!我说不出这是一种什么滋味,是酸还是苦?我想假若国强真的和一个在前方工作的勇敢的女性结合了,我将用什么态度对付他呢?

      不!我想绝不会的!国强和我的爱情这样好,难道还会有什么变故吗?我很有把握,他不是那种容易和女人玩上的男人,何况他与我的婚姻,并不是父母包办的,而是他拼命向我追求得来的;我们相处十年了,从来没有闹过架,这样美满的姻缘,难道也有变故吗?我不相信,恨不得给李顺两个耳光,他为什么说出那一句讨厌的话来呢?不但侮辱了国强,而且也侮辱了我,甚至连我的孩子也给他侮辱了!

      躺在床上,我总是翻来覆去地想,我奇怪李顺这次回来为什么态度突然变了?他也好像有一肚子冤气似的老是沉默不语,有时说两句使我听了莫名其妙的话,譬如说什么:“太太,你不要太苦啦,应该吃的多吃点,应该穿的多穿点。”难道国强真的另娶了女人,所以他有意地劝我糊胡涂涂地过一辈子算了吗?

      去吧!到前方去看看也好,究竟国强在那儿过的什么生活?是苦还是乐?只是我有什么颜面见他呢?我连珍儿的生命都葬送了,他需要我这种太太干什么?我不敢见国强,我害怕他向我索珍儿。唉!可爱的珍儿,你还能回到妈妈的怀抱里来吗?

      八 寻夫

      ×月×日

      一直到此刻为止,我好像还在作梦。三天前,突然接到杨团长来电,要我赶快赴前方,否则,恐有变故。当然,不用说,这“变故”二字,一定是指国强“另娶”而言,本来我想,偏不去前方,看他怎样办?如果真的作出那种没良心的事来,我一定到法院去控告他重婚遗弃罪;然而一想到李顺给了我许多暗示,杨团长又来电报,我还不赶快去,万一他在那边逢场作戏,弄假成真,我将后悔一辈子。这么一想,我决定带了两个孩子,收拾一些简单的行李,由李顺送我去前方。

      动身的那天,杨太太为我送行,她希望我到了前方,马上来信,如果男人在打仗以后,仍然离不开女人,那么她也愿意冒着生命的危险上前线,免得杨团长另去找女人。

      唉!太可怕了!一个男人为什么这样离不开女人呢?我是害怕我和孩子们在国强身边,会妨碍他的作战,所以才毅然地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唉!可惜今天只剩两个了!)长途跋涉地到了成都,我愿意在家作个贤妻良母,替他照料家务,抚养儿女,他好一心一意为国家效命。我想,这种好意,国强应该了解,而不致怀疑我因为吃不来前方的苦,或者害怕危险,所以不去吧?

      住在凄凉的小客店里,特别想念我的珍儿,她的灵魂如果有知,一定恨我不该把她一人抛弃在寂寞的荒郊,使她的幽灵感到孤独。珍儿,其实妈妈永远不会忘记你抛弃你的,我心里时时有你,我的身边也时时有你的影儿跟随。

      疲倦不堪,心绪杂乱,万语千言,真不知从何说起,但愿明天能见到国强。

      九 将信将疑

      ×月×日

      完了!没有希望了!今晚在钟楼遇到了刘营长,他请我在天福楼吃饭。他也完全和李顺一样,说话吞吞吐吐,我一定要他带我去找常副官,因为他是个口快心直的人,有什么说什么,一定能告诉我究竟国强是娶了还是没有。刘营长说,常副官随着国强在前方,关于国强是否娶了的问题,他说:“也许还没有,不过你不要一去就和旅长吵闹,他的面子也要给他顾到才行。”

      真是放屁,他都不给我留面子,我还给他留什么面子?听刘营长的语气,他也许已经娶过来了,不然,为什么劝我不要闹呢?只要他没有另娶,我无缘无故闹什么呢?混蛋,连刘营长也是个混蛋。

      我的心像刀割一般地痛,我太难受了,如果我跑到前方,真的看见国强被另外一个不认识的女人占有了,我应该取一种什么态度呢?我是悄悄地含着眼泪仍然回到后方,带着孩子,度我孤寂的生活?还是立刻自杀;或者非逼着他放弃那女人不可?究竟这三条路我走那一条呢?

      哼!自杀?太傻了,为什么要走上这条路呢?如果他真的变了心,一定希望我快死,我若真的死了,他们少了我这眼中钉,自然皆大欢喜;但是我的孩子呢?孩子怎么办?难道他们不把孩子活活地虐待死吗?再回到成都去吗?我没有这脸皮,我要和国强拚个你死我活?如果他真的另娶了女人,非要他退掉不可,他要是舍不得那女人,那么我就和他离婚。

      是的,离婚,恐怕只有离婚,才能解决这个问题;可是直到现在,我还在半信半疑,我太相信国强了,我始终相信他的情感不会变,相信他的人格不会分裂,相信他是最爱我和孩子的,他一定不愿刺伤我的心。

      不过,谁能担保呢?世界上最不可捉摸的是男人的心,那种“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典型的男子,绝不是现社会里所能找到的,万一有什么妖艳的女人在诱惑他,向他进攻,而这时候,我又恰恰不在他的身边,也许他正感到寂寞,于是由逢场作戏,而至弄假成真,未尝不可能。果有此事,我和国强的前途就不堪设想了!十年的恩爱夫妻,也许就要一旦破裂了!

      梦,希望这只是一个梦,我想,上天总不至于待我这么残酷吧!祂夺去了我的珍儿,虽道还要离散我的国强吗?

      明天,明天就可以证明一切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只有等到明天才能知道。啊,多么严重的明天,也许是我们夫妻团圆的快乐日子?也许是我宣布死刑的一天?我且坐着等待天明吧,反正不能睡着。

      十 心,破碎了!

      五月五日 于潼关

      还有什么可说呢?事实证明了一切,国强不但另娶了女人,而且快生孩子了!这该死的家伙,为什么这样没有良心?一直欺瞒着我……

      我至死不能忘的五月五日,人家都在兴高采烈地过着端午节,而我却在这里捶胸、跺脚、痛哭流涕!我的心比死去了珍儿痛得还要厉害,我真不想活了,恨不得一手枪把那没有心肝的东西结果,然后掉转枪头,朝向自己的胸口就是一枪。啊!还有琦儿和星儿呢?两个无辜的孩子——我和国强的爱之结晶——,还留着他们在世间受苦干什么?还不如也给他们一人一颗子弹。残酷!残酷!我这是多么残酷的话哟!我真的当刽子手吗?真的杀死我的丈夫和儿子吗?恐怕只有自杀的勇气吧!

      自杀?我已经发过誓了,无论如何也不自杀,免得中了他们的计,我要杀死他们,任凭法律把我如何制裁。

      唉!国强呵,你怎么这样没有天良!难道你是被魔鬼迷住了吗?你怎么不想想我们的爱情,不想想你对我的海誓山盟,不想想你是个有了三个孩子的父亲(唉!可惜珍儿不在人间了!)

      你即使对我的爱情冷淡了,你也应该先告诉我,和我办好离婚手续,等到我们的问题有了合法的解决以后,再去和第二个女人结合;更使我生气的,你爱的那个女人,既不是木兰第二,也不是良家女子,而是以跳舞为变相卖淫的职业舞女,天!一个卑鄙的,没有人格的舞女,怎么能抓住你的心呢?除了妖艳,除了妩媚,除了肉感风骚,她还能给你什么安慰呢?难道你所需要的,正是这些没有灵魂的肉的享受吗?

    本文标题:离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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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冰莹简介

    谢冰莹
  • 谢冰莹(1906年9月5日-2000年1月5日),原名谢鸣岗,字凤宝,出生于湖南省新化县铎山镇,1921年开始发表作品。在谢婉莹、苏雪林、冯沅君等“五四”时期崛起的女作家中,她是小妹妹。而在这些作家中,她的人生和创作道路是最壮美、最坎坷的一位,也是和中国的命运连得最紧密的一位。她是中国近代史上第一个女兵,也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女兵作家。1937年9月组织“湖南妇女战地服务团”,自任团长,随第四军吴奇伟将军部队开赴抗战前线,为负伤将士服务。后写下《新从军日记》。据不完全统计,谢冰莹一生出版的小说、散文、游记、书信等著作达80余种、近400部、2000多万字。代表作有《女兵自传》等,相继被译成英、日等10多种语言。《小桥流水人家》被选入2013年人教版实验教科书。《爱晚亭》、《芦沟桥的狮子》等多篇作品曾被选为台湾中学国文教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