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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云初记

  • 作者: 孙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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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发表于2018-1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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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01节

      一九三七年春夏两季,翼中平原大旱。五月,滹沱河底晒干了,热风卷着黄沙,吹干河滩上蔓延生长的红色的水柳。三稜草和别的杂色的小花,在夜间开放,白天就枯焦。农民们说:不要看眼下这么旱,定然是个水涝之年。可是一直到六月初,还没落下透雨,从北平、保定一带回家歇伏的买卖人,把日本侵略华北的消息带到乡村。

      河北子午镇的农民,中午躺在村北大堤埝的树荫凉里歇晌。在堤埝拐角一棵大榆树下面,有两个年轻的妇女,对着怀纺线。从她们的长相和穿着上看,全好像姐妹俩,小的十六七岁,大的也不过二十七八。姐姐脸儿有些黄瘦,眉眼带些愁苦;可是,过多的希望,过早的热情,已经在妹妹的神情举动里,充分的流露出来。

      她们头顶的树叶纹丝不动,知了叫的焦躁刺耳,沙沙的粘虫屎,掉到地面上来。

      远处有一辆小轿车,在高的矮的、黄的绿的庄稼中间,红色的托泥和车脚一闪一闪。两个乌头大骡子,在中午燥热的太阳光里,甩着尾巴跑着。

      两个妇女仄着身子看,姐姐说:

      “又有人回家了!”

      “我看是不是俺姐夫?”妹妹站起身来。

      “你就不想念咱爹?”姐姐说。

      “我谁也想,可是想不回来!”妹妹提着脚跟,仔细看了一会,赶紧坐下拧起纺车来,嘟念着说:

      “真败兴!那是大班的车,到保府去接少当家的死着回来了。咱的人,一个也不回来,今年不知道能回来一个也不?”

      轿车跑到村边,从她们眼前赶进了寨门。大把式老常从前辕跳下来,摇着带红缨的长苗鞭,笑着打了个招呼。少当家的露着一只穿着黑色丝袜子的脚,也从车里探出头来望了她们一眼。她们低着头。

      这姐妹两个姓吴,大的叫秋分,小的叫春儿。大的已经出嫁,婆家是五龙堂。

      五龙堂是紧靠滹沱河南岸的一个小村庄,河从西南上滚滚流来,到了这个地方,突然曲敛一下,转了一个死弯。五龙堂的居民,在河流转角的地方,打起高堤,钉上桩木,这是滹沱河有名的一段险堤。

      大水好多次冲平了这小小的村庄:或是卷走它所有的一切,旋成一个深坑;或是一滚黄沙,淤平村里最高的房顶。小村庄并没叫大水征服,每逢堤埝出险,一声锣响,全村的男女老少,立时全站到堤埝上来。他们用一切力量和物料堵塞险口,他们摘下门窗,拆下梁木砖瓦,女人们抬来箱柜桌椅,抱来被褥炕席。传说:有一年,一切力量用尽了,一切东西用光了,口子还是堵不住,有五个青年人跳进大流里去,平身躺下,招呼着人们在他们的身上填压泥土,堵塞住水流。

      他们救了这一带村庄的生命财产,人民替他们修了一座大庙,就叫五龙堂。年代久了,就成了村庄的名字。

      这小村庄站立在平原上,实际是生活在风险的海里。人民的生活很苦,多少年来,人口和住户增加的很少。

      每年大水冲了房,不等水撤完,他们就互助着打甓烧砖,刨树拉锯,盖起新房来。房基打的更坚实、墙垒的更厚,房盖的比冲毁的更高。他们的房没有院墙和陪衬,都是孤伶伶的一座北屋,远处看去,就像一座一座的小塔。台阶非常高,从院子走到屋里,好像上楼一样。

      秋分的公爹叫高四海,现在有六十年纪了。这一带村庄喜好乐器,老头儿从光着屁股就学吹大管,不久成了一把好手。他吹起大管,十里以外的行人,就能听到,在滹沱河夜晚航行的船夫们,听着他的大管,会忘记旅程的艰难。他的大管能夺过一台大戏的观众,能使一棚僧道对坛的音乐,像战败的画眉一样,搭翅低头,不敢吱声。

      这老人不只是一个音乐家,还是有名的热情人,村庄活动的组织家。

      在十年以前,这里曾有一次农民的暴动,暴动从高阳、蠡县开始,各个村庄都打出了红旗,集在田野里开会。红旗是第一次在平原上出现,热情又鲜明。

      高四海和他的十八岁的儿子庆山,十七岁刚过门的儿媳秋分全参加了,因为勇敢,庆山成了一个领袖。

      可是只有几天的工夫,暴动很快的失败了。一个炎热的日子,暴动的农民退到河堤上来,把红旗插在五龙堂的庙顶。农民作了最后的抵抗,庆山胸部受了伤。到了夜晚,高四海拜托了一个知己,把他和本村一个叫高翔的中学生装在一只小船的底舱,逃了出去。

      在那样兵荒马乱的时候,送庆山出走的只有两个人。年老的父亲,扳着船舱的小窗户说:

      “走吧!出去了哪里也是活路!叫他们等着吧!”

      用力帮着推开小船,就回去了。他还要帮着那些农民,那些一起斗争过、现在失败了的同志们,葬埋战死在田野里的难友。

      另外送行的是十七岁的女孩子秋分,当父亲和庆山说话的时候,她站在远远的堤坡上,从西山上来的黑云,遮盖住半个天的星星,谁也看不见她。当小船快要开到河心了,她才跑下去,把怀里的一个小包裹,像投梭一样,扔进了小船的窗口。躺在船舱里的庆山,摸到了这个小包包,探身在窗口叫了一声。

      秋分没有说话,她只是傍着小船在河边上走,雨过来了,紧密的铜钱大的雨点,打得河水拍拍的响。西北风吹送着小船,一个亮闪,接着一声暴雷。亮闪照的清清楚楚,她卷起裤脚,把带来的一条破口袋,折成一个三角风帽,披在头上,一直遮到大腿,跟着小船跑了十里路。

      风雨锤炼着革命的种子,把它深深埋藏在地下,嘱咐它等待来年春天,风云再起的时候……

      庆山出去,十年没有音讯,死活不知。和他一块逃出的那个学生,在上海工厂里被捕,去年解到北平来坐狱,才捎来一个口讯,说庆山到江西去了。

      高四海只有四亩地,全躺在河滩上,每年闹好了,收点小黑豆。他在堤埝上垒了一座小屋,前面搭了一架凉棚,开茶馆卖大碗面。这里是一个小小的渡口。

      秋分擀面,公公拉风箱。老人从村里远远挑来甜水,卖给客人,又求过往的帆船,从正定带些便宜的大砟,这样赚出两口人的吃喝。

      秋分在小屋的周围,都种上菜,小屋有个向南开的小窗,晚上把灯放在窗台上,就是船家的指引。她在小窗前面栽了一架丝瓜,长大的丝瓜从浓密的叶子里垂下来,打到地面。又在小屋的西南角栽上一排望日莲,叫它们站在河流的旁边,辗转思念着远方的行人……

      每年春夏两季,河底干了,摆渡闲了,秋分就告诉公公不要忘记给望日莲和丝瓜浇水,回到子午镇,来帮着妹妹纺线织布——

      第02节

      子午镇和五龙堂隔河相望,却不常犯水,村东村北都是好胶泥地,很多种成了水浇园子,一年两三季收成,和五龙堂的白沙碱地旱涝不收的情形,恰恰相反。

      子午镇的几家地主都是姓田,田大瞎子(那年暴动,他跟着县里的保卫团追剿农民,打伤了一只眼睛。)在村里号称“大班”,当着村长。他眼下种着三四顷好园子地,雇着四五个大小长工。在正村北有一所大庄基,连场隔院。左边是住宅,前后三截院子,都是这几年里新盖,一色的洋灰灌浆,磨砖对缝,远远望去,就像平地上起了一座恶山。右边是场院,里面是长工屋,牲口棚,磨房碾房,猪圈鸡窝。土墙周围,栽种着白杨、垂柳、桃、杏、香椿,堆垛着陈年的麦秸、秫秸、高粱楂子。五六匹大骡子在树荫凉里拴着,三五个青石大碌碡在场院里滚着。

      小做活的芒种和打杂的老温,在柳树下面锄草,切碎的草屑,从铡刀口飞起来,不久就落成大堆,一只毛腿老母鸡在草堆旁边找食,红着脸张慌的叫了几声,丢出一个热蛋,叫碎草掩埋了。

      轿车赶到梢门口,老常打了几声焦脆的鞭花,进了场院,把鞭子往车卒上一插。少当家田耀武拍拍衣裳下来,老常帮着往里院搬行李。芒种放下铡刀跑过来,把牲口卸下,牵到外面井台上去打滚饮水,老温卷着长套。

      田耀武的母亲,穿着一身白夏布出来,到车跟前探身看了看,有没有丢下儿子的东西,告诉老温:

      “不要摘套,明儿还得去接人家佩钟哩!没见过当媳妇的这么尊贵,不请不接就不回来!”

      说着,又到东墙根鸡窝里摸了摸,回头看见芒种牵着牲口进来就问:

      “叫你歇晌看着鸡,把蛋都丢到哪里去了?”

      “天热!”芒种赶紧说,“它们在窝里卧不住,净去找凉快地方,看也看不住!”

      “看你会说!先去打肉,回来村边村沿,绕世界找找去!”

      田耀武的母亲说着家去了。

      一家团聚。田耀武把从北平买来的、日本走私的丝绸衣料拿出来,孝敬父母。又带回一些乡下还没见过的新鲜物件:暖壶、手电棒儿和保险刀。把一部《六法全书》陈列在条案上。他在北平朝阳大学专学的是法律,在一年级的时候,就习练官场的做派:长袍马褂,丝袜缎鞋,在宿舍里打牌,往公寓里叫窑姐儿。临到毕业,日本人得寸进尺,北平的空气很是紧张,“一二九”以后,同学们更实际起来,有的深入到军队里进行鼓动,有的回到乡下去组织农民。田耀武一贯对这些活动没有兴趣,他积极奔走官场,可也没得攀缘上去,考试完了,只好先回家里来。

      父亲安慰他说:

      “能巴结上个官儿,自然很好,实在不行哩,咱家里也不是愁吃愁穿,就在家里吧。供给你上学原不过是叫你学会写个呈文状纸,能保住咱这点家业过活就行了!”

      晚上,二门以外也有个小小的宴会。老常和老温坐在牲口棚里的短炕上,芒种点着槽头上的煤油灯,提着料斗,给牲口撒上料。老常说:

      “芒种!去看看二门上了没有,摸摸要是上了,轿车车底下盛碎皮条的小木箱里有一个瓶子,你去拿来!”

      芒种一丢料斗子就跑了出去,提回一瓶酒来,拔开棒子核,仰着脖子喝了一口,递给老温。老常说:

      “尝尝我办来的货吧,真正的二锅头!”

      “等等!”芒种小声说,“我预备点菜。”

      他抓起喂牲口的大料杓,在水桶里涮洗涮洗,把两辆车上的油瓶里的黑油倒了来,又在草堆里摸着几个鸡蛋,在炕洞里支起火来炒熟了,折了几根秫秸尖当筷子。

      老常说:

      “小小的年纪,瘾头挺大,别喝多了!”

      可是每回轮到芒种,他总是大口招呼,不多几口,就到炕头上趴着去了。

      “这孩子!”老常叹了一口气。

      老温说:

      “老常哥,保府热闹吧!”

      “我看着很乱腾,人心不安。”老常说。

      “看样子,得和日本人打打吧?”

      “车站上军队倒是不少,家眷可净往南开。”

      “那是不打听!日本人到了什么地方?咱这里要紧不?少当家的怎么说?”老温着急的问。

      “他知道什么?”老常笑着说,“他就知道三样:到了保府,还去住了一宿哩!”

      “咳,这才是!”芒种一滚爬起来说,“佩钟等了半年,怎么不憋到家就撒了!”

      老温说:

      “这你就精神了!”

      “我看咱们少当家的成不了气候,”老常又叹了口气,“虽说上的是大学,言谈行事,还不如他媳妇。一家子苦筋拔力,供给着这么个废物!”

      “苦什么筋,拔什么力呀?”老温说,“地里有的是大车大车的粮食,铺子里放债有的是利钱,还有油坊花店,怕不够他糟吗?一抽一送,倒不费劲。我们这些人,再加上城里打油轧花的那一帮子,可得一点汗一点血干一整年哩!”“你看俺们这个,”老温又摩着芒种的头说,“别说大学,连小学也没进过!”

      芒种也拍着老温的脊梁说:

      “闹的俺老温哥快五十了,连个媳妇毛也摸不上!”“芒种,来我给你破个谜,”老温笑着,“两根筷子,夹着一根鱼刺儿——是什么?”

      “我猜不着。”

      “我们两个大光棍加着你这小光棍!”老温说,“咱们这长工屋,也该起个堂号了,就叫光棍堂,要不就挂块匾:五世同光!别说了,安置着睡觉!”说着一抬大腿从炕上跳下去。

      芒种露天睡在场院里,地下铺着一领盖垛的席。天晴的很好,刮着小西北风,没有蚊虫,天河从头上斜过去,夜深人静,引导着四面八方的相思。

      这孩子,已经到了入睡以前要胡思乱想一阵的年龄。今年十八岁了,在这个人家已经当了六年小工。他原是春儿的爹吴大印在这里当领青的时候引进来的,那一年大秋上,为多叫半工们吃了一顿稀饭,田大瞎子恼了,又常提秋分的女婿是共产党,吴大印一气辞了活,扯起一件破袍子下了关东,临走把两个女儿托靠给亲家高四海,把芒种托靠给伙计老常。告诉两个女儿,芒种要是缝缝补补,短了鞋啦袜的,帮凑一下。芒种也早起晚睡,抽空给她姐俩担挑子水,做做重力气活。

      农村的贫苦的青年,一在劳动上结合,一在吃穿上关心,就是爱情了。

      今天,芒种去打水饮牲口,春儿在堤埝上低着头纺线,纺车轮子在她怀里转成一朵花,她的身子歪来歪去。芒种直直的望着,牲口把水喝干了,用嘴把梢桶挑起来,当啷一声,差一点没掉到井里去,春儿回过头来笑了。

      芒种望着天河寻找着织女星。他还找着了落在织女身边的、丈夫扔过去的牛勾槽,和牛郎身边织女投过来的梭。他好像看见牛郎沿着天河慌忙追赶,心里怀恨为什么织女要逃亡。他想:什么时候才能制得起一身新人的嫁装,才能雇得起一乘娶亲的花轿?什么时候才能有二三亩大小的一块自己名下的地,和一间自己家里的房?

      半夜了,天空滴着露水。在田野里,它滴在拔节生长的高粱棵上,在土墙周围,它滴在发红裂缝的枣儿上,在宽大的场院里,滴在年轻力壮的芒种身上和躺在他身边的大青石碌碡上。

      这时候,春儿躺在自己家里炕头上,睡的很香甜,并不知道在这样夜深,会有人想念她。她也听不见身边的姐姐长久的翻身,和梦里的热情的喃喃。养在窗外葫芦架上的一只嫩绿的蝈蝈儿,吸饱了露水,叫的正高兴;葫芦沉重的下垂,遍体生着像婴儿嫩皮上的茸毛,露水穿过茸毛滴落。架上面,一朵宽大的白花,挺着长长的箭,向着天空开放了。蝈蝈儿叫着,慢慢爬到那里去——

      第03节

      话虽这么说,田大瞎子还是替儿子张罗。他家和张荫梧沾点亲戚,他写了一封信,叫田耀武到博野杨村去一趟。那时张荫梧管辖着附近几个县,要组织民团,还要“改选”区长,就叫田耀武回到本县本区服务效力。

      田大瞎子随着办了几桌酒席,把全区的村长村副请来,吃到半截腰里,把儿子的名片发下去,又叫田耀武敬了酒,他才把请客的意思说明:

      “请各位老兄老弟照应照应你们的侄儿!”

      那时的村长村副差不多都是田大瞎子一流人,就说:

      “不照应他还照应哪个去?可是一件:耀武当了区长也得照应着我们哪!”

      田大瞎子说:

      “那是。有个大事小情的,总得比别人有个看顾。张专员说:不定哪天日本人就会过来。这,我们谁也没有办法。国家养着那么些军队,都打不过,你们说我们老百姓可有什么能耐,挡住人家?可是,我们得防备一件:到了那个时候,地面上一不安稳,我们就要吃亏,我们是吃过亏的人了。放耀武在区上总好一些。张专员又要组织民团,不久这些公事就要下来了,各村殷实户主,都得出人买枪,这是件风火事儿,区上要没个靠近的人儿,咱们可有很多事不好办哩!”

      “今年这么旱,大秋好不了,可哪里有富余钱买枪啊,一杆湖北造就要七八十块大洋哩!”有几个村长村副发起愁来。

      “这是张专员委派给耀武的命令,我们也没法驳回。”田大瞎子说,“可是也犯不上为这件事情发愁作难。各位回到村里掂对着办就是了,叫那些肉头厚的主儿买几枝,其余的就摊派给那些小主儿们。可有一件:钱叫他们出,买回枪来,还得拿在我们手里!”

      宴会完毕,各村村长村副都说在改选区长的那天,投耀武的票。

      天很热,送客出门,田大瞎子就搬一把藤椅,放在梢门洞里,躺着歇凉。

      东头有一个叫老蒋的,这人从小游手好闲,专仗抱粗腿吃饭。他每天指望的就是村里出点横祸飞灾:红白大事,人命官司,失火求雨等等,找些油水。这些日子天旱,农民们早早晚晚好站在村边大堤上望云彩等雨,他就过去:

      “老天爷又等着子午镇的好戏看了!”

      农民们答腔的很少,他们明白:就是眼下落了透雨,收成也不会好,再加上求雨唱戏花钱,穷人更是难办。

      老蒋正自没趣,看见大班的客人们走了,就摇着蒲扇拐到这里来,他放轻脚步走到田大瞎子身边说:

      “我说呀,老天爷也瞎眼,这么热天,他还不下场雨叫你老人家凉快凉快!”

      田大瞎子眼皮也没抬,只把翘起来的一只挂在大脚趾头上的鞋,摆动摆动。半笑半骂的说:

      “滚蛋吧!又跑来喝我的剩酒了!”

      “叫我看呀,你还是不会享福。”老蒋说,“大地方不是有了电扇吗,怎么还不叫耀武买一把回来呀?我们也站在旁边,跟着凉快凉快。”

      田大瞎子不说话,老蒋就冲着他扇起扇子来。田大瞎子坐起来说:

      “算了。你去把管账先生叫来,有点剩酒菜,你们一块吃了吧!”

      老蒋跑去把先生叫了来,田大瞎子告诉他们派款买枪的事。

      先生抱着大账算盘,老蒋背着钱插,先从尽西头敛起,到了春儿家里。

      秋分和春儿正为冬天的棉衣发愁,每天从鸡叫,姐妹两个就坐在院里守着月亮纺线,天热了就挪到土墙头的荫凉里去,拚命的拧着纺车,要在这一集里,把经线全纺出来。一见又要摊派花销,秋分就说:

      “大秋都扔了,正南巴北的钱粮还拿不起,哪里的这些外快?”

      老蒋说:

      “你说这话就有罪,咱村的收成不赖呀!”

      “谁家的收成好?”秋分问。

      “大班的支谷,下了一亩八斗,你砍我的脑袋!”老蒋说。“别提他家!”春儿说,“那是大水车的灵验,我们哩,我们这些穷人哩,别说八斗,八升打出来,你砍了我的脑袋!”

      “你可有多少地亩呀?”老蒋笑了。

      “他地多,就叫他把钱全垫出来呀!”

      “人家不是大头!”

      “他家不是大头,难道我们倒成了大头?”

      “这是阖村的事,我不和你小丫头子们争吵,”老蒋说,“你不拿也行,到大众面前说理去!”

      “你们是什么大众!”春儿冷笑着,“还不是一个茅坑里的蛆,一个山沟里的猴!”

      管账先生说:

      “你这孩子,不要骂人,这次泼钱是买枪,准备着打日本,日本人过来了,五家合使一把菜刀,黑间不许插门,谁好受的了啊?”

      “打日本,我拿。”春儿从腰里掏出票来,“这是上集卖了布的钱。我一亩半地,合七毛二分五,给!”说着扔给老蒋。

      “这就是咱村的一大害,刺儿头!”老蒋走出来,和管账先生嘟念着。

      听说山里的枪枝子弹便宜,老蒋在那边又有个黑道上的朋友,写了封信,田大瞎子派芒种先去打听打听。这孩子吃得苦,受得累,此去西山一百多地,两天一夜,就能赶回来。

      芒种轻易不得出门,听说叫他办事,接过信来,戴上一顶破草帽,包上两块饼子就出发了。

      这时已是起晌以后,农民们都背上大锄下地去了,走到村边,从篱笆门口望见春儿和秋分,正在葫芦架下面经布,春儿托着线子走跳着,还挂好一边的橛子。芒种想起身上的小褂破了,就走了进来。听见脚步声,春儿转过身来,没有说话。秋分抬头看见,就说:

      “起晌了,你倒闲在?”

      “我求求你们,”芒种笑着说,“给我对对这褂子!”说着把饼子放下,把褂子脱下来。

      “什么要紧的事,你这么急?”春儿停下手来问。

      “到山里送封信?”芒种说。

      “颠颠跑跑的事,就找着你了?”春儿盯着他说。

      “没说吃着人家的饭嘛,就得听人家的支唤。”芒种低着头。

      “叫春儿给你缝缝,”秋分说,“她手上带着顶针。”

      春儿回到屋里,在针线笸箩里翻了一阵,纫着针走出来,一条长长的白线,贴在她突起的胸脯上,曲卷着一直垂到脚下。她接过褂子来,说:

      “这么糟了,衬上点布吧!”

      “粗针大线对上点,不露着肉就行了。”芒种说。

      春儿不听他,又回到屋里找了一块白布,比了比,衬在底下,密针缝起来,缝好了,用牙轻轻咬了咬,又在手心里平了平,扔给芒种:

      “别处破了,这个地方再也破不了啦!”

      芒种穿在身上,转身到墙根水瓮那里探头一看,说:

      “又干了!我去担挑子水来!”

      秋分说:

      “一会我和春儿去抬吧,叫你们当家的看见,又该说你了!”

      “这是体己活,他管不着!”芒种说,“我要两三天才能回来哩!”

      他担起她们的小梢桶就出去了,担了一挑又一挑,小水瓮里的水波波的漫出来了,又去担了一挑,浇了浇葫芦。

      春儿在他背后笑,刚刚给他缝好的褂子,又有一个地方,像小孩子张开了嘴。

      “来!再对上几针,”她招呼着芒种,“就穿着缝吧,给你叼上一根草棍儿!”

      “叼这个干什么?”芒种说。

      “叼上,叼上!要不就会扎着你,要不咱两个就结下冤仇了!”春儿笑着,把一根笤帚苗放在芒种的嘴里。

      两个人对面站着,春儿要矮半个头,她提起脚跟,按了芒种的肩膀一下,把针线轻轻穿过去。芒种低着头,紧紧合着嘴。他闻到从春儿小褂领子里发出来的热汗味,他觉得浑身发热,出气也粗起来。春儿抬头望了他一眼,一股红色的浪头,从她的脖颈涌上来,像新涨的河水,一下就掩盖了她的脸面。她慌忙打个结子,扯断了线,背过身去说:

      “先凑合着穿两天吧,等我们的布织下来,给你裁件新的!”——

      第04节

      芒种拿起饼子,连蹦带跳的跑下堤埝去,他头一回听见子午镇村边柳树行子里的小鸟们叫的这样好听。小风从他的身后边吹过来,走在路上,像飞一样。前边有一辆串亲的黄牛车,他追了过去;前边又有一个卖甜瓜的小贩,挑着八股绳去赶集,他也赶过去了。他要追过一切,跑到前边去。有一棵庄稼,倒在大路上,他想:“这么大的穗子,糟蹋了真可惜了儿的!”扶了起来。车道沟里有一个大甩洼:“后面的车过来,一不小心要翻了哩!”把它填平。走到一个村口,一个老汉推着一小车粮食上堤坡,努着全身的力气,推上一半去,又退了下来,他赶上去帮助。到街里,谁家的孩子栽倒了,他扶了起来,哄着去找娘。

      当天晚上,他就过了平汉路,在车站上,他看见了灰色的水塔和红绿色的灯,听见了火车叫。一火车一火车的兵马,在他眼前往南开去了,车顶上挤着行李、女人和孩子。

      他走在山地里的石子路上,爬过一个山坡,又一个山坡,一打听道儿,老乡总是往前面山顶上一指说:“翻过这个小梁梁儿就到了,一马平川!”

      这里冷的早,山前的草还青着,山后的草就发白了。白色的房顶上,堆着枣儿,黑色的山羊,在山坡石头堆里跳跃着。山道两旁,常常遇见泉水,小小的水泉慢慢冒出水来,像螃蟹吐泡,芒种从没喝过这样甜的水,不断蹲下用手掏起来喝。

      尽量抬着脚步走,还不断踢起小石块,不久鞋底磨出窟窿来,石子钻到里面去,芒种想:“回去又该求春儿了!”他捡了几块又圆又滑的紫色小石头装在兜里,平原的孩子们欢喜这些小石头,偶尔才能从田地里拾到一块,说是老鸹从山里衔回的枕头。他预备回去送给女孩子们抓子儿。

      中午,他走到一个大镇店,叫做城南庄。村边河滩上有一片杨树,有一个中年妇女坐在大道旁边纳着鞋底儿,卖豆腐和红枣。芒种坐在一块石头上,脱下鞋来休息。

      前面是一条大河,叫胭脂河,太阳照在河面上,水流很清,红色的砂石在河底翻动。河对面有唱歌和喊叫的声音。

      不久,从山后转出一支队伍来,稀稀拉拉,走的很不齐整,头上顶着大草帽,上身披着旧棉衣。这队伍挤在河边脱鞋,卷裤子,说笑着飞快的趟过来,在杨树林子里休息了。芒种问那妇女:

      “大嫂子,这是什么军头啊?”

      “老红军!”妇女说,“前几天就从这里过去了一帮,别看穿的破烂,打仗可硬哩,听说从江西出来,一直打了二万多里!”

      “从江西?”芒种问,“可有咱这边的人吗?”“没看见,”妇女说,“说话咵得厉害,买卖可公平,对待老百姓可好哩!”

      “怎么火车上兵往南开,他们倒往北走哩!”芒种又问。

      妇女说:

      “那是什么兵,这是什么兵,往南开的是蒋介石的,吃粮不打日本,光知道欺侮老百姓的兵。这才是真心打日本的兵,你听他们唱的歌!”

      芒种听了听,那歌是叫老百姓组织起来打日本的。队伍散开,有的靠在树上睡着了,有的跑到河边上去洗脸。有一个大个子黑瘦脸的红军过来,看了看芒种说:

      “小鬼!从哪里来呀?看你不像山地里的人。”

      “从平地上,”芒种说,“深泽县!”

      “深泽?”那红军愣了一下笑了,“深泽什么村啊?”芒种听他的口音一下子满带了深泽味儿,就说:“子午镇。

      老总,听你的口音,也不远。”

      “来,我们谈谈!”红军紧拉着芒种的手,到林子边一棵大树下面,替芒种卷了一枝烟,两个人抽着。

      “我和你打听一个人,”红军亲热的望着芒种,“你们村西头有个叫吴大印的,你认识吗?”

      “怎么不认识呀,”芒种高兴起来,“我们在一个人家做活,我还是他引进去的哩。现在他出外去了,在牡丹江种菜园子。”

      “他有一个女儿……”红军说。

      “有两个,大的是秋分姐,小的叫春儿。”芒种插上去,“你是哪村的呀,你认识高庆山吗?”

      红军的眼睛一亮,停了一下才说:

      “认识。他家里的人还都活着吗?”

      “怎么能不活着呢?”芒种说,“生活困难点也不算什么。

      就是想庆山想的厉害,你知道他的准信吧?”

      “他也许过来了。”红军笑了一下,“以后能转到家里去看看,也说不定。”

      芒种说:

      “那可就好了,秋分姐整天想念他,你见着他,务必告诉他回家看望看望。”

      红军说:

      “你这是到哪里去呀?”

      “我去给当家的送封信。”

      “你们当家的叫什么?”

      “田大瞎子。”

      “你们村里谁叫这个?”

      “就是村北大班里,那年闹暴动,叫红军打伤了眼的。”

      “是他!”红军的眼睛里的热情冷了,宽大的眉毛挑动一下,“那些闹暴动的人们,眼下怎么样?”

      “那些人有的死了,有的出外去了。”芒种说。

      “老百姓的抗日情绪怎么样?”红军又问。

      “什么情绪?”

      “抗日的心气高不高?”

      “高。”芒种说,“我这就是去买枪,回来就操练着打日本。”

      “村里是谁的主事?”

      “田大瞎子。”

      “咳!”红军说,“武器掌握在他们手里,是不会打日本的。

      你们要组织起来,把枪背在自己肩上。”

      他给芒种讲了很多抗日的道理,天气不早,芒种要赶道,红军又送了他一程,分别的时候,芒种说:

      “同志,你真能见着庆山吗?”

      “能。”红军说,“你告诉他家里人们放心吧,庆山在外边很好,不久准能家去看看。”说完,就低着头回到树林子里去了。

      芒种一路上很高兴,想不到这一趟出差,得着了庆山的准信,回去一告学,她们不定多高兴哩。把信交了,把事情办妥当,第二天就赶回来,路过城南庄,部队不见了,卖豆腐的妇女说连夜又往北开了。

      回到子午镇,看见秋分和春儿在堤埝上镶布,芒种老远就合不上嘴,走到跟前小声说:

      “秋分姐,家来!我说给你句话。”

      “什么事啊,这么偷偷摸摸的?”春儿仰着头问。

      “家来,你们全家来!”芒种说着先走了。

      到家里,芒种坐在炕沿上说:

      “天大的喜事,庆山哥快回来了!”

      秋分靠在隔扇门上,问了又问,芒种说了又说。好容易把那个红军的身量、长相、眉眼、口齿,告学明白,秋分哭了起来。

      “这是怎么了?”芒种着了慌。

      “你见着的恐怕就是他!”秋分说,“怎么这样狠心,见着了靠己的人,还不说实话呀!”

      春儿抱着线子家来,也斥打芒种:

      “你怎么就不知道好好儿叮问叮问?他穿着什么衣裳?”

      “衣裳顶破旧。”芒种说。

      “什么鞋袜?”

      “没穿袜子,我看那也不叫鞋,是用破布条子拧的!”芒种比划着。

      “你问那些个干什么?”秋分说,“我看就是他,别人能知道咱这里的事儿那么清楚?”

      “他有胡子没有?”春儿还是问。

      “一脸黑胡子碴儿。”芒种说。

      “我看那不是。”春儿说。

      “他离家十几年,你还不叫他长胡子?”秋分说着笑了,她站立不住,就到五龙堂去了。春儿在后边暗笑:姐姐像好了一场大病,今天走的这么轻快——

      第05节

      走到五龙堂,秋分把芒种带回来的好消息,告诉了公公,还加上她的猜想。老人说:

      “那一定是他。他还不能明说呀,这个地面还是归人家辖管着哩!”

      他披上褂子,拿起烟袋来:

      “你在家里看门,我到村里去转转!”

      秋分嘱咐着说:

      “不要见人就告学啊,等他真的回来了吧!”

      “我知道!”老人说,“我不是那缺谋少算、眼薄嘴浅的人,我不过是去告诉几个真心实意和咱相好的人,人家也整天惦记着庆山哩!”

      直到天黑,高四海还没有回来,秋分把门锁上,也到村里去了。

      她到和庆山一块出走、现在北平坐狱的高翔家里去。高翔家里有爹有娘,一个和秋分年岁差不多的媳妇和一个小女孩。秋分在婆家住的时候,好到他家坐坐,和高翔媳妇说说话儿。这两个女人,并不是什么都能说到一块,高翔的媳妇是从小娇养大的,热爱丈夫,却不明白他为什么净做那些傻事,对于那年暴动,她也不赞成,因为婆家稍微富裕,还跟着吃了一惊。可是,她愿意和秋分说话,她说:

      “庆山嫂子,咱两个是一个命儿,”停一会就又说,“我比你还苦!”

      那时庆山只是没有准信,至于高翔,在那个年月,就是身边的孩子,也随时能从共产党这三个字联想起杀头来。

      公公和婆婆曾经到北平去看望过高翔一次,媳妇也想带着女儿去一趟,公公回来说:高翔不让她去。只是叫她做一身棉衣,因为丈夫带着刑具,这一身棉衣,裁剪得奇怪,做成了,就像是不会系腰带的孩子们穿的。她拿起又放下,好几夜的工夫才把这身棉衣做成。

      一针一滴眼泪,把棉花全湿透了。从结婚起,小夫妻的感情很好,新婚不久,丈夫送她到娘家去,路经滹沱河,夏天河里浪头大,小船不安稳,她年轻、胆小、晕船,当着船上很多人,高翔就把她抱在怀里,用手遮着她的眼。封建岁月,远近都当笑话传说起来。

      越想过去,就越发难过了。打从高翔坐狱起,她没有畅快的欢笑过,没有穿过新衣裳,一家人过年不挂红灯,中秋不买月饼,一到天黑,就关门睡觉。

      这天秋分来到她家里,正是掌灯的时候。窗纸上闪着亮光,十年以来,她第一次听见了高翔媳妇的笑声。

      走进屋里,这一家人正围着桌子看一封信哩,谁也没有看见她进来,秋分说:

      “什么事,一家子这么高兴?”

      高翔的媳妇转脸看见是秋分,笑着说:

      “喜事!”

      “俺爹从狱里出来了!”爬在桌子上的小女儿望着秋分夸耀。

      “你这个爹可是个稀罕!”高翔的媳妇轻轻拍了女儿一下,对秋分说:

      “高翔出来了,信上还打听你们的人哩,你来的正好,快坐在炕上听听吧!”

      秋分只好先把自己的喜讯收起来,坐到炕上去,听她家的喜讯。

      其实,这信白天已经念过一次了,吃过晚饭,小孩子要求爷爷再念一次。高翔的父亲把信纸铺在桌子上,把花镜擦了又擦,拿起信纸,前挪挪后退退,像对光一样,弄了半天,才念起来。

      高翔的母亲,靠在炕头被垒上,不耐烦的说:

      “你看你,真比戏子扮脚还费工夫哩!”

      “你落俐,你来!”父亲把信又放在桌子上,把眼镜摘下来拿在手里,“你不知道我上了年纪,眼力不行,又加上你儿子写的这笔字,真不好认,我就怕看这个钢笔信!”

      “算了!念吧,念吧!”母亲闭上眼专心听着。小女孩子还要往上挤,用两只小手使劲扯着耳朵。

      高翔的信是写给父亲和母亲的,可是不用说秋分,就是这个十来岁的孩子也能听得出来,有好多言语,是对她的母亲说的。爷爷念着,她看见母亲不断的红脸。

      信上写着:

      “我出狱后,就兼程赶到延安,现住瓦窑堡,在毛主席的亲自领导下进行学习,不久就北上抗日。十年以来,奔走患难,总算得到了报偿!”

      父亲念到这里停了下来,说:

      “延安。这个地名很熟,《水浒传》上——王教头私走延安府,可就是想不起在什么地方来。去,在他那书箱里,找本地图来。”

      高翔的媳妇登坡上高,打开多年没动过的、尘土封盖的丈夫的书箱。翻了半天,找出一本来,递给公公。老人打开一看说:

      “这是一本字典。我来吧。”

      他找出儿子上中学时候用的一本地图来,找了半天,才在陕西肤施县下面的括弧里找到了延安。又用两个手指头量了量,说:

      “你们看:这里是深泽,咱们的家,这里是延安,高翔他们占的地方,距离也就是这么寸数光景,走起来,可得些工夫哩!”

      高翔的母亲叹气说:

      “在外边十几年,叫人跟着担惊受怕,好容易出来了,还不先到家里看看老娘,怎么又跑到那天边子上去了哩!”

      父亲说:

      “你老不明白:一准是那里,有你儿子更想念的人儿!”

      信上也提到庆山,说他可能从江西长征过来,北上抗日了。秋分把芒种带回来的消息说了,一家子替她高兴。老人把信装好,交给儿媳妇,媳妇像捧着金银玉宝一样,递给婆婆,婆婆把它塞到被垒底下去。

      小孩子托着腮帮儿望着她母亲说:

      “娘,我们去找爹吧!”

      “你去吧,你离的家了?”母亲问。

      “离的。”小孩子说,“你去不去?你不去,我自己去。”

      “你自己去吧。”母亲笑了。

      能把孩子送到丈夫的身边也是好的。在她想来:比做衣裳,孩子就是一个小针,能把母亲心里这条长长的线带到那边去,并且连在一起;像一条小沟,使这个洼里的水流进那一个洼;像一只小鸟,从这个枝跳上那个枝,从这棵树飞到那棵树。

      今天夜里,在五龙堂这个小村庄里,至少要有两个女人,难以入睡。

      这一天晚上,闷热。秋分回到小屋里,公公还没有回来。小菜虫从窗口飞到屋里来,围着小油灯乱转。坐不到炕上,她抓了一把破蒲扇到堤坡上来。黑夜里,望日莲滴着金黄的花粉,香的闷人。从村庄到这里来的路上,有一星星的火光,不断飞起,秋分知道是公公抽着烟回来了。

      春儿吃过晚饭,到姐姐家去看了一下,她替姐姐高兴,盼望着姐夫回来。姐姐不在家,她又一个人回来,过河的时候,天就大黑了。月亮升上来,河滩里一片白,闲在河边的摆渡鼓鼓的底儿向上翻着,等候着秋天的河水来温存。

      她还要走过一片白沙岗,一带柳子地。

      柔细光滑的柳子,拂着她的手和脸,近处有一只新蜕皮的蝈蝈儿,叫的真好听。她停下来,轻轻拨动着柳子,走到里边去,想把它捉住。

      忽的一个黑影子,从她脚底下跳起来,她叫了一声。

      原来是芒种。嘻嘻的笑着说:

      “我吃了后晌饭,喂饱了牲口,到菜园子井台上洗了洗脚,站在高处一望,有一个白色的东西在柳子地里浮游,我想:准是一只大鸟,要在柳子地过夜,我去捉住它。走近了,原来是你的白褂子!”

      春儿说:

      “你饶吓了人,还编歪词儿!”

      “我是说来接接你,四海大伯高兴吧?”

      “亲人快回来了,还有不高兴的?明儿还许请请你哩!”春儿说。

      “请我什么?”芒种说。

      “请你吃大碗面,多加油醋!”春儿笑着说,“看你把我的蝈蝈儿也闹跑了,快回家吧!”

      “紧着家去干什么,我要在这里玩一会儿!”芒种说。

      “漫天野地,有什么玩儿头?怪害怕的。”春儿说着往前走了。

      “等等我呀!”芒种小声叫着,“等等我去捉住这个蝈蝈儿,它又叫哩。”芒种拨着柳子里面去了,听见蝈蝈儿的叫声,春儿也跟了进去。

      芒种紧紧拉住她的手,春儿急的说不出话来,用力摆脱,倒在柳子棵的下面。

      密密的柳子掩盖着,蒸晒一天的沙土,夜晚来,松软发热,到处是突起的大蚂蚁窝,黄色的蚂蚁,夜间还在辛勤的工作着,爬到春儿的身上,吸食甜蜜的汗。

      最后,春儿哭了,她说:

      “这算是干什么?你有什么话就说吧!”

      芒种说:

      “听见庆山哥的消息,大家都在高兴。我是问问你,我们能不能成了夫妻……”

      春儿低着头,用手抓着土。她刨了一个深坑,叫湿土冰着滚热的手。半天工夫,她说:

      “成不了,你养活不起我。”

      芒种说:

      “要是庆山哥回来了呢?假如我也有了出头之日……”“那我们就指望着那一天吧!”春儿说,“我又没有七十八老,着什么急哩!”——

      第06节

      春儿回到家里,月亮已经照满了院,她开开屋里门,上到炕上去,坐在窗台跟前,很久躺不下。小白褂湿透了,带着柳子地里的泥土和揉碎的小草的味道。月亮从葫芦的枝叶里,从窗户的棂格里照进来,落在丰满的胸脯上,心口还在突突的跳动。

      她感到有些后怕,又有些不满足。她仄着耳朵听着,远远的田野,有起风的声音。

      她出来,西北角上有一块黑云,涌的很快,不久,那一面的星星和树木,就都掩盖不见了。干燥的田野里,腾起一层雾,一切的庄稼树木、小草和野花,都在抖擞,热情的欢迎这天时的变化。

      半夜里下起大雨来,雨是那样暴,一下子就天地相连。远远的河滩里,有一种发闷的声音,就像老牛的吼叫。

      今年芒种还没有给她们抹房顶,小屋漏了,叮叮当当,到处是水,春儿只好把所有的饭碗、菜盆,都摆在炕上承接着,头上顶了一个锅盖,在屋里转来转去。

      堤埝周围,不知道从哪里钻出了这么多的蛤蟆,一唱一和,叫成了一个声音,要把世界抬了起来。春儿一个人有些胆小,她冒着雨跑到堤埝上去,四下里白茫茫的一片,有一只野兔,张慌的跑到堤上来,在春儿的脚下,打了一个跟头,奔着村里跑去了。

      “看样子要发大水了。”春儿往家里跑着想。

      第二天,雨住天晴,大河里的水下来了,北面也开了口子,大水围了子午镇,人们整天整夜,敲锣打鼓,守着堤埝。开始听见了隆隆的声音,后来才知道是日本人占了保定。大水也阻拦不住那些失去家乡逃难的人们,像蝗虫一样,一普面子过来了。子午镇的人们,每天吃过饭就站在堤埝上看这个。

      那些逃难的人,近些的包括保定、高阳,远些的从关外、冀东走来。从家里带出来的东西,越走越少,从这些人的行囊包裹、面色和鞋脚上,就可以判定他们道路的远近,离家日子的长短。远道逃来的人,脚磨破了,又在泥水里浸肿了,提着一根青秫秸,试探着水的深浅,一步一步挪到堤埝跟前来。他们的脸焦黑,头发上落满高粱花,已经完全没有力量,央告站在堤坡上的人拉他们一把。

      有一个年轻的女人,把一个小孩子背在背上,手里还拉着一个。孩子不断跌倒在泥水里,到了堤埝边上,她向春儿伸伸手:

      “大姑,来把我们这孩子接上去!”

      春儿把她娘儿们扶了上来,坐在堤埝上,一群妇女围上来,春儿跑回家去,拿些饽饽来,给两个孩子吃着,那个女人说:

      “谢谢大姑。我们也是有家有业的人啊,日本人占了我们那个地方。”

      春儿问:

      “你们家是哪里呀?”

      “关外。当时指望逃到关里,谁知道日本人又赶过来,逃的还不如他们占的快,你们说,跑到哪里是一站呀?”

      “孩子他爹哩?”春儿问。

      “走到京东就折磨死了。”女人擦着泪。

      “日本人到了什么地方?”人们问。

      女人说:

      “谁知道啊,昨儿个我们宿在高阳,那里还是好好儿的,就像你们现在一样,可是今天早晨一起来,那里的人们也就跟着我们一块儿逃起来了。”

      人们都不言语了,那个女人叫小孩子吃了吃奶,就又沿着堤埝,跟着逃难的大流走了。

      天晴的很好,铺天盖地的水,绕着村子往东流。农民们在水里砍回早熟的庄稼,放在堤埝上,晒在房顶上。

      天空有一种嗡嗡的声音,起先就像一只马蝇在叫。声音渐渐大了,远远的天边上出现一只鹰。接着显出一排飞机,冲着这里飞来了。农民们指划着:

      “看,飞艇,三架,五架!”

      他们像看见稀罕物件一样,屋里的跑到院里来,院里的上到房顶上去。小孩子们成群结队的在堤埝上跑着,拍着巴掌跳跃着。

      逃难的女人回过头来说:

      “乡亲们,不要看了,快躲躲吧,那是日本人的飞机,要扔炸弹哩!”

      没有人听她,有些妇女,还大声喊叫她们的姐妹们,快放下针线出来看:

      “快些,快些,要不就过去了!”

      飞机没有过去,在她们的头顶仄着翅膀,转着圈子,她们又喊:

      “飞鸡,要下蛋了,你看着急找窝哩!”

      轰!轰!飞机扫射着,丢了几个炸弹,人们才乱跑乱钻起来,两个人炸死在堤埝上,一头骡子炸飞了。

      飞机沿着河口扫射,那里正有一船难民过河。河水很大,流的又急,船上一乱,摆渡整个翻到水里去。大人孩子在涌来涌去的大浪头中间,浮起来又淹没下去,一片喊救人的声音。

      日本人的飞机扫射着,轰炸着,河里的水带着血色飞溅起来。

      五龙堂能凫水的人全跳到水里去打捞难民。高四海老头子脱的光光的,拍打着浪头,追赶一个顺流而下的小孩子。他一个猛子扎了一里多远,冒出头来,抓住了小孩子的腿,抱到岸上来。他在搭救出来的水淋淋的难民中间走着喊:

      “谁是孩子的娘,这是谁家的孩子,没有主吗?”

      有的人说:

      “你老人家遮盖上点吧,这里净是女人们!”

      高四海说:

      “别放他妈的屁了,什么时候,还有这么些讲究!有理可就去和日本人说呀!”

      他找不到小孩子的娘,把孩子嘴朝下放在河滩上,又跳到水里去了,他专门打捞着女人,打捞上一个来就问:

      “别哭,快吐吐水,你的小孩我给你打捞上来了!”

      当女人摇头说不是她的小孩的时候,他就又跳进水里去了。

      一直打捞到天黑,有很多人是叫大水淹没死亡了。人们点着一堆堆的柴火,烘烤那些打捞上来的人们。高四海穿上衣服,逢人就打听小孩的母亲。有人说:这是从关外逃来的那个黑脸的年轻的女人的孩子,她恐怕是在水里炸伤了,没有力量浮起来淹死了,还有她那个大些的孩子。高四海听了,叫过秋分来说:

      “抱着这孩子到有奶的人家吃吃去,他娘死了,我们收养着吧!”

      秋分说:

      “这个年月,收养这个干什么呀?”

      “你不抱他,我就抱他去,”高四海说,眼里汪着热泪,“这年月,这年月,还哪里的这些废话呀!”

      夜晚,逃难的人们,就在熄灭的柴火堆旁边睡下了,横倒竖卧,河水汹涌的流着,冲涮着河岸,不断有土块滩裂的隆隆的声音。月光照着没边的白茫茫大水,和在水中抖颤的趴倒的庄稼。远近的村庄,担着无比的惊惶和恐怖,焦急和无依的痛苦,长久不能安眠。在高四海的小屋里,发出小孩子的撕裂喉咙的哭声。

      “日本!日本!”在各个村落,从每一个小窗口里,都能听到,人们在睡梦里,用牙齿咬嚼着这两个字——

      第07节

      前些日子,子午镇也曾买回几枝枪来。田大瞎子自己带一枝八音子,把一枝盒子交给田耀武,有两枝大枪叫村里几个富农地主子弟背着,每天早晨起来,在十字街口集合出操,田耀武是指挥。这些子弟对出操跑步没有兴趣,又怕以后真的挑兵,总是等到巳牌时还到不齐,随便报报数也就散了。并且,指挥虽然是大学毕业,也受过暑期军训,对于操法口令却非常生疏。自从那天,好容易分做前后两行,他喊:

      “前排不动,后排向前五步走!”

      以致后排的人顶了前排的屁股,田耀武在全村老百姓面前羞了个大红脸,也就懒的再集合这些人了。

      这些子弟们对枪还是有兴趣的,他们在夜晚背上枪枝去串女人门子,对相好的夸耀,说他不久就是一个官儿了。田耀武因为自己的媳妇一直没有回来,和老蒋的一个女孩叫俗儿的交接上了,每天晚上就住在她那里。

      俗儿是老蒋的第三个女孩。两个姐姐全出嫁了,长的也都平常;唯独这个老三,从小就显出是全村的一个人尖儿。十五六上就风流开了,在集上庙上,吃饭不用还帐,买布不用花钱。今年才十九岁,把屋里拾掇的干干净净,糊上雪白的窗纸,铺上大红的被褥。这天前半夜田耀武又来了,把盒子放在炕沿上吓唬她说:

      “小心着!你要再和别人好,这个玩意可不饶你!”

      俗儿笑着说:

      “你觉得我怕那个吗?我摸过的比你见过的还多哩!你瞎背着,会使吗?你能这样——”她说着一只手抓起盒子来,抬起穿着红裤衩的大腿,只一擦就顶上了子弹,对准田耀武。田耀武赶紧躲到炕头里面去说:

      “别闹,别闹!看走了火打着人。”

      俗儿关上保险,把枪放在桌子上,说:

      “你用不着拿这个唬我们,我们不怕这个。你这样说:你再和别人好,我就不给你钱花了——那我就没有话说了。”

      田耀武说:

      “别废话了,你愿意和谁好就和谁好,我也快走了。”

      “你到哪里去?”俗儿把灯挑亮,仄到炕上来。

      “到南边做官儿去。”

      “这个东西也带走吗?”俗儿问,她指指放在桌子上的枪。

      “带着,道路上不平静。”田耀武说。

      “你们有钱的人,哪里也能去,你也带我去吧,给你搓搓洗洗的。”俗儿笑着说。

      田耀武只是笑了一下。俗儿说:

      “和你说着玩儿哩,我跟你去干什么?我人穷命苦,活该受罪,日本人来了再说他来了的,在劫的难逃,天塌了还有地接着呢!可是,你这趟出去,盘川脚给,也得花不少的钱吧?”

      田耀武说:

      “家里有些现洋,老头子全埋起来了,我还得到城里铺子里去拿钱。”

      “穷家还富路哩,何况你们是有钱的主儿,”俗儿说,“哪天走,规定了日子没有?我还得给你送送行哩!”

      “不要你送行,”田耀武说,“快脱衣裳睡觉吧,什么时候走再告诉你!”

      俗儿慢慢脱着衣服,又问:

      “路上不平安,你有个伴没有?”

      “没有,”田耀武说,“平汉路不通了,叫老常送我到濮阳,再从那里坐火车。”

      “也得在五龙堂过河吧?”俗儿问。

      “嗯。”田耀武答应着把灯吹灭了。

      半夜里,村里住了兵,人们乱了起来,田大瞎子派芒种把田耀武从热被窝里叫走了。俗儿刚刚合上眼,就听见有人轻轻敲打着窗棂说:

      “走了吗?”

      “走了。”俗儿说。

      “问清楚了没有?”

      “问清楚了:有枪有钱,老常送他,在五龙堂过河。”

      “日期哩?”

      “没有定准。”俗儿说,“你每天在河口上留点意就是了。

      得了便宜,可别忘了我。”

      “你的大功一件。”窗外的人压着嗓子笑着,“给你买件花褂。”

      “你还进来睡不?”俗儿撒着娇问。

      “你叫我就热锅吗,他妈的!”那个人说着,爬上房去走了。

      村里住的是骑兵,起初人们以为是日本,不敢开门,军队砸开了门子,才知道是五十三军。马跑得四蹄子流水,披着鞍子就都在街里卧倒了。村公所赶紧预备吃喝草料,军队绕家串游,乱放枪,一条狗在街上跑,一枪打死。田大瞎子把营长请到自己家里,好酒好菜应酬着,有兵闯进来,他就出来说:

      “老总别闹,你们官长在这里!”

      “什么妈拉巴子官长,”那些兵用枪托子顿着田大瞎子的胸脯,“你叫他出来认认我们!是官长就该领我们和日本子打仗,王八蛋狗命的就会领着我们跑,把马都快跑死了,还是官长哪!”

      军队乱夺乱抢一阵,不到鸡叫就又下命令往南开,那些军队,大声骂着街,爬上马去,歪歪斜斜的跑走了。“我看不行了,”田大瞎子把耀武叫到屋里说,“你先把你那长头发去了吧!”

      “这头发要什么紧?”田耀武不大高兴。

      “什么要紧?”田大瞎子大声吆喝,“你的命要紧!日本人就是讨厌念书的学生,光凭我可怕什么呀?”

      母亲也劝,把老常叫来,拿把剃头刀子把田耀武的分头刮掉,箍上了一块西湖毛巾,田大瞎子说:

      “我看那么鲜亮的毛巾也扎眼。早些吃点饭,到城里去一趟!”

      田耀武光着头往街上一走,大大增加了子午镇村民的恐日情绪,农民们偷偷说:

      “怎么区长把羊头也去了?”

      “怕日本。”

      “剃光头就不要紧了?我们可全是光头。”

      “我看是鸡巴一样,日本人不管你有毛没毛!”

      田耀武到铺子里支了几百块钱,到县政府去转了一下,县政府的牌子也摘了,大堂的正门堵起来,一个顶事的人也不见,转了半天,才遇见一个认识的听差,说县长和科长们半夜里就雇上大车南下了,枪枝钱粮全带走了。田耀武赶紧回到家里,匆匆忙忙打整了个包裹就要走。

      他母亲说:

      “把咱那文书匣子,你也带出去吧!”

      田大瞎子说:

      “地亩搬不动,拿出那个去做什么使,还是埋起来,反正我在家里守着它!”

      又把老常叫来,嘱咐了几句。老常急忙回到长工屋里拿双替换的鞋。老温和芒种全在那里心神不安的等着,老温说:“老常哥,你就和少当家的说说,叫他把我也带出去吧!”

      “你出去干什么?”老常说。

      “到哪里也是实力气吃饭呗,总比在家里叫日本人杀了好啊!”老温说。

      芒种也说:

      “求求他也把我带上!”

      老常说:

      “谁也别想。该着怎样就怎样吧,别看叫我跟着,用不着了,也就叫我回来了,要不我就多带上一双鞋?咱们就是擦屁股瓦,用的时候抓起来,用过就丢了。跟着他干什么去,他肯管你饭吃?”

      等到天黑,田耀武才和老常从家里出来,父亲和母亲怕叫人看见,也没有送他。他们从村边趟着水,抄着小道,并没有遇见一个人。到了五龙堂河口,老常先到头里去,招呼一声摆渡。

      摆渡靠在对岸,上边好像没有人。老常用两只手卷成喇叭,大声喊叫,在水雾茫茫里,好半天才听见有人答应:

      “听见了。”

      田耀武和老常站在河边等着,河水落了些,水流还是很大,小船从上游下来,像漂着的一片树叶。船靠了岸,船上只有两三个人,黑影里跳下一个女人来,和船夫们打趣着:

      “劳你们的大驾了,我也不掏船钱了!”

      船夫们笑着说:

      “我们候了你吧,回头再去上你的船!”

      “扯蛋!没一个好东西!”女人骂着上了岸,望了田耀武一眼,说:

      “这不是田区长吗?”

      田耀武早就听见是俗儿,冷冷说了一句:

      “我到五龙堂去有点公事。”

      “有什么公事啊?”俗儿笑着,“县长全跑了,你这区长还不交代了吗?”

      田耀武顾不得和她搅缠,就催着老常上船,老常上去说:

      “今天净是谁们呀,怎么听口音都生呼呼的。”

      小船开动了,船夫们一句话也没说,把舵的人背着身子,眼望着滚滚的河水,留恋着俗儿的模糊的影子。很快到了对岸,田耀武先跳下去,就要掏船钱。这时那个把舵的说了话:

      “不要船钱了,把你带的枪留下来!”

      “为什么给你们枪?”田耀武吃了一惊。

      “枪是老百姓掏钱买来打日本的,你带着上哪里去?”把舵的跳下来,就拧住了田耀武的胳膀。

      “你们这不是明抢明夺吗?”田耀武挣扎着。

      “眼下很难说清是谁抢谁的了,县政府的八辆大车,全叫我们留下了,你还想怎样?不想走旱道,就到河里去。”说着就把田耀武悬空举起来。

      “我给,我给。”田耀武把枪摘下来。

      “子弹,五十粒。”掌舵的人又说。

      “枪给你们了,我留着子弹干么。”田耀武递过去说。

      “钱。”掌舵的人又说。

      “这是我的路费。”田耀武说,“你们拿了去我怎么走路呀?”

      “你用不了那么多。给你留下点,花到濮阳。”

      过来几个人把他搜了,丢了摆渡走了。掌舵的人在水皮上试着新得来的枪,连发一排子弹。

      “哪来的这么一班强盗?”田耀武哆哆嗦嗦的说。“我听着像和俗儿相好的高疤。我们还走不走?”老常说。“不走怎么办?”田耀武说:“这个地面我更不能呆了,钱也不多了,送我一程,你就回去吧。”——

      第08节

      自从大军南撤,县长逃走,子午镇的老百姓只好听天由命,庄稼烂在地里不愿去收拾,村庄里成立了很多小牌局。从安国长仕庙上来了一个道士,住在老蒋家里,设黑坛,闹神闹鬼,招了一群妇女来整天整夜磕头。

      传说日本已经到了定县。县城里由一个绅士,一个盐店掌柜的,一个药铺先生组成维持会,各村的村长就是分会长,预备八月十五就欢迎日本人进城。田大瞎子领回红布白布,叫老蒋派下去做太阳旗,还要在地亩里派款收回布钱!

      又是从西头派起,老蒋拿着一块白布一块红布告诉春儿:

      “把红布剪成圆的,贴在白布上,就像摊膏药一样。”“我不做这个,”春儿说,“你愿意欢迎,就叫你们俗儿去做呀!”

      老蒋说:

      “我们自然要做一个,还得做一面漂亮的,挂在大门上。日本人过来了,没有这个旗儿,可要杀个鸡狗不留,你合计合计吧!”

      “不用合计,我不做。”春儿扭头出去了。她拿了一把小锄,又抓了一把油菜子装在口袋里,到她那块地里去。

      前半月,县里曾经派人下来压着,挖了一条长长的战壕,说是军队要在这里和日本打仗。战壕的工事很大,挖下一丈多深的沟,上面棚上树木苇席,盖上几尺厚的土,隔几丈远,还有一个指挥部。

      那些日子正下连阴雨,地里的庄稼也待收拾,农民们心气很高,每天在大雨里淋着,在水里泡着,出差挖沟。战壕是一条直线,遇到谁家的地,就连快熟的庄稼挖去,春儿这一亩半地,种的支谷,身手长的全很好,挖了多一半,地头上一棵修整得很好的小柳树,也刨下来盖了顶棚,别人替她心痛,芒种挖沟回来告诉她,春儿说:

      “挖就挖了吧,只要打败了日本,叫我拿出什么去也行。”

      现在,战壕顶上铺盖的树枝还发着绿,泥土还发着松,春儿用小锄平了平,在上面撒上了晚熟的菜种。有一只苍鹰在她头顶盘旋着。

      撒完菜种,一个人坐在战壕上想:“假如在这里狠狠打一仗,还用着害怕日本人过来?”

      近处的庄稼,都齐着水皮收割了,矮小的就烂在泥水里。远处有几棵晚熟的高粱,在晚风里摇着艳红的穗子。有一个人,一步一拐的走过来。春儿渐渐看出是一个逃兵,把枪横在脖子上,手里拄了一根棍,春儿赶紧藏在树枝后面,逃兵已经看见她,奔着这里来了,春儿害怕,抓紧手里的小锄。等到看清这个逃兵又饥又渴,没有一丝力气,才胆壮起来,直着身子问:

      “你要干什么?”

      “不用怕,大姑。”逃兵说着,艰难的坐下来,他的脚肿得像吹了起来,“我跟你要些吃喝。”

      “你不会到村里去要?”春儿说。

      “我不敢进村,老百姓恨透了我们,恨我们不打日本,还到处抢夺,像我这样孤身一个,他们会把我活埋了!”逃兵说。

      “为什么你们不打日本呀?”春儿说。

      “大姑,是我们不愿意打?那真冤枉死人。你想想我们这些当兵的都是东省人,家叫日本人占了,还有不想打仗的?我们做不得主,我们正在前线顶着,后边就下命令撤了,也不管我们死活,我们才溃退下来。”

      “说得好听。”春儿撇着嘴,“背着枪不打仗,有吃喝也不给!”

      “你家去给我拿一点。”逃兵把枪摘了下来,“我愿意把这枝枪给你留下,我把它卖掉也能换几十块大洋,这是国家的东西。留给你们打日本吧!”

      “我们一个女孩儿家,怎么打日本?”春儿笑着说。

      “总归是有人要打的,我们那里就有了抗日联军,我也要想法投奔他们去了。”

      春儿看了看他那枝枪,低头想了一会儿说:

      “你在这里等等,我家去给你拿些吃喝去。”

      逃兵说:

      “咱们都是中国人,你行好就行到底吧,家里有男人穿不着的破衣烂裳,拿给我两件,我好换了走路。”

      春儿点点头,逃兵又说:

      “千万不要对别人说呀,你们这一带难缠,叫他们知道,我就别想活了。”

      春儿说:

      “你放心吧!”

      春儿回到家里,找了芒种来,偷偷告诉他有这么件儿事,问问他可行不可行。

      芒种说:

      “行了,这个年头,咱们有枝枪也仗仗胆儿,你拿着东西前边去,我在远处看着,免得他疑心。”

      春儿找出她爹的一身破裤褂,又包上几个饼子和一些咸菜,就去了。逃兵把枪枝给了她,换上便衣,就绕着村边走了。等到天黑,春儿才把枪拿回家来。

      芒种说:

      “今年冬天活不多,地面上又乱腾,田大瞎子装蒜装穷,打算不用我了。我也不想再当奴才了,咱们有了一枝枪,我背着它参加了高疤的队伍吧!”

      春儿说:

      “先别忙,他的行为不正,你准知道他能成事?要是俺姐夫过来了,不用说,我就叫你背着走。”

      她把枪紧紧藏了——

      第09节

      高疤以前是这一带有名的大贼,以门窗不动能盗走大骡子出名。自从在城南地面截下了县政府的八辆大车,收了南逃官员们的枪枝,又接连在五龙堂河口卡了几伙逃兵,就自称团长,委了几个连长,到各村镇吊打村长富户,把埋藏了的枪枝起出来,有的主儿舍不得枪枝,叫子弟背着,参加了这个队伍,在冀中说起来,就有了很多“跟着枪出来的”兵士。每天在子午镇大街二丰馆大吃大喝,夜晚就住在俗儿家里,过了些时,人马越多声势更大,就向俗儿提出来:要正式娶她。

      各村送了喜幛来,挂满了老蒋的屋子院子,一直挂到大街上来。八月十五这天过事,定了两抬官轿,两抬花轿,前后几十匹顶马,后面跟随着一个营的步兵。顶新奇的是不放花炮,一路上连放排子枪,闹的这样红火的排场,没人敢看,路过哪村,哪村关门闭户,路上断绝了行人,子弹皮撒了满道满街。

      这一天,老蒋穿戴很体面,走出转进,招呼着各村来送礼的人,饭庄上送来几桌酒席,送礼的站不住脚,放下东西就惊惊慌慌的走了,可就便宜了他,喝了个醉里胡涂。

      只有村里管账的先生陪他,晚上,新女婿睡了觉,两个人又喝了一场,老蒋说:

      “也不知道是我哪块地里的风水,竟出了个女婿团长。”

      管账先生说:

      “这叫时来运转,这还不算到头哩,团长升旅长,旅长升师长,你这老爷子是当上了。”

      “人家俗儿,”老蒋像是说别人家的孩子,“算是有眼力,你说,从十五六上,说媒的没离过门儿,她就是一个全不如意。到底看上了高团长。你说高团长的福气到底在哪个地方?”

      管账先生说:

      “我看就在那块疤上,不分冬夏阴晴,都在发红发亮,更加上有胆气,有智谋,遇见这个时候,自然就升发起来。”

      两个人正说着,田大瞎子绊绊坷坷走了进来,老蒋赶紧让座说:

      “来,村长,上坐上坐。从前我净是吃喝你的,今天算我还个席儿。”

      “我不喝酒,”田大瞎子愁眉不展的说,“我是来向你托个人情。你什么时候背私间和高团长讲一声,就说我请他到舍下吃个便饭。”

      “不用了,”老蒋说,“咱们又不系外,你费那个事干什么?”“一定请他去,你们两位陪客。”田大瞎子说,“自从张专员南边去了,咱们就连个依靠也没有了,幸亏和高团长结了亲,这地面儿上的事,总得请他多照看着点。”

      “那有什么,”老蒋一口应承,“自己的嫡亲女婿,还不是我说怎样他就得怎样。”

      过了两天,在子午镇的十字街口,出现了一张盖着大红关防的布告,有三四个月不见官方的告示了,凡是认字的都围上来看。

      出告示的是人民自卫军司令部和政治部,号召人民团结起来,武装抗日,司令员是吕正操。

      有人从高阳回来,说在城门洞看见了真正的红军,胳臂上带着红五星。芒种就跑去告诉秋分说:

      “他们真的过来了,高阳离咱这里不远,你自己去看看吧,不要再错过了。”

      秋分愿意去一趟,就收拾着找伴动身。

      这几天,高疤心里不大痛快,他派手下人到高阳打听一下,听说吕正操委派了各支队的司令,正整编各地杂牌的队伍,又听说红军纪律很严,官兵一致吃小米,不许拿老百姓一针一线,当官的也要受训学习,团里还设政治委员。自己底子不正,怕受管束,心里很是彷徨不定。

      夜晚对俗儿一讲,俗儿笑着说:

      “这有什么难处,你去领个委任不就完了吗?”“谁知道他委你一个什么呀!”高疤说,“素日和他们又没有联络,不定那天他来缴了你的枪哩!”

      “我和他们倒有点关系。”俗儿抿着嘴。

      “你认识吕司令?”高疤笑着问。

      “吕司令我倒不认识,”俗儿说,“我认识的这个人资格也不嫩,听说在红军里面是个大头儿。”

      “简断截说是谁吧!”高疤喊着。

      “就是五龙堂的高庆山。现在,高阳不是驻的红军吗,你到那里去说,当年曾经和高庆山一块闹过事,也是红军底子,这牌子多吃香,管保委你个司令。”

      高疤一想,虽说把不定,倒也是条门路,就说:

      “咱们和他家素日没有来往,空口白话,人家也许不信哩!”

      “这好办。”俗儿说,“我去给你拉关系。”

      说着就出溜下炕来,到了春儿家里,一听说秋分正要找高庆山去,俗儿可就高兴极了,忙说:

      “秋分姐!路上不平安,离高阳城又这么远,你走着去,多么不方便?我们那个也正要到高阳会吕司令去,你就跟他一块去吧!路上前呼后拥,有人保护着你,多么威风?再不就叫他们备上一匹走马,脚手不沾地,就送你到了高阳城。到了那里,见了俺庆山姐夫,夫妻相会,真是一出《武家坡》。这些年,你受苦受难,当男变女,可不容易!别人不知道,我可眼见来哩。见了俺庆山姐夫,二话别说,先跟他要身好衣裳换了,他做着那么大官儿,一呼百应,要什么有什么。”

      一场话说的秋分懵头转向,不知道怎么回答,春儿说:

      “我看还是自己走着去吧,大脚五手的,又不是没出过门。”

      “嗐,我那妹子,”俗儿拍打着春儿的肩膀头说,“你年纪小,知道事儿少,咱姐姐到了那里就是太太,有多少人要来请,有多少人要来瞧?步下碾了去,多么不好看,咱要没有,也说不上,要着饭千里寻夫的多着呢,可是谁叫咱有这么现成的大走马哩!骑上去,像坐花轿,一点也不颠,那天我还骑了一趟哩!”

      不容分说,拿了秋分的小包袱就先走了,见了高疤就说:

      “你看怎么样,比算卦还灵哩,人家正要找男人去,你就和她一块去吧!”

      高疤派人备了一匹花马叫秋分骑着,还叫一个兵在旁边牵着。

      “你把衣裳也换换,”俗儿又对高疤说,“看你花丽狐哨的,红军不稀罕这个!”

      高疤脱了绸缎衣服,穿了一身卡来的军装,把盒子炮上的大红丝线穗子也摘了去。军队身上的红红绿绿的东西,也减退了减退。他穿上俗儿早给他打好的一双草鞋:是雪白毛线织成,前面顶着一个大红绒球儿。说是红军那里兴这个。

      带着一连人,奔着高阳去了。

      路过附近几个村庄,那些村长村副们又在街口上摆下茶果桌子,站立在两厢恭身施礼,欢迎高团长的队伍。高疤一见就恼了,骂:

      “混蛋!谁叫你们又弄这个,以后免了!”

      村长村副们闹不清怎么回事,赶紧指挥着人们把桌子抬走,又看见队伍里有个骑马的妇道,以为是高疤霸占的谁家的妻女!——

      第10节

      秋分没骑过牲口,一路上铲的两腿生痛,出了浑身大汗,队伍走的又快,也不歇晌打尖,心里抱怨说:

      “知道这样不自在,还不如听着春儿自己个走来哩!”

      又猜想:

      “他别把我拐带走了啊!”

      一路上,她只是觉着道儿远,天快黑下来,才到了高阳,离着城门还有老远,就出来一队兵,枪枝服装都很整齐,臂上果然挂着小红星儿。问清了原由,叫高疤的队伍在城外扎住,只叫他一个人进城。高疤说:

      “这妇女是来找丈夫的,也得让她进去。”

      讲说了半天,城里的兵才答应了,前后围随着他们进了城门。街上很热闹,买卖家都点上灯了,饭铺里刀杓乱响,街上来来往往的净是队伍,有的军装,有的便衣,有的便衣军帽,盒子枪都张着嘴儿,到处是抗日的布告、标语和唱歌的声音。

      先到了司令部,把高疤带进去,把秋分带到政治部来。走进一家很深的宅子,秋分不断在石头台阶上失足绊脚,正房大厅里摆着几张方桌,墙上也满贴着标语、地图,挂着枪枝弹药。几个穿灰色军装的人正围着桌子开会,见她进去,让她坐下,一个兵笑着问:

      “你是从深泽来的?”

      “是。”秋分说,“我来找一个人,五龙堂的高庆山。”“高庆山?”那个人沉吟了一下,“他参加过那年的暴动吗?

      是你的什么人?”

      “是我们当家的,”秋分低着头说,“那年我们一块参加了的。”

      “这里有你们一个老乡,也是姓高,”那个人笑着说,“叫他来看看是不是。小鬼,去请民运部高部长过来,捎着打盆洗脸水,告诉厨房预备一个客人的饭!”

      秋分洗完脸,一大盆小米干饭,一大盆白菜熬肉也端上来了,同志们给她盛上,秋分早就饿了,却吃不下,她的心里怦怦跳动,整个身子听着院里的响声。同志们又问:

      “你们那一带有群众基础,现在全动员起来了吗?高疤的队伍怎么样?”

      秋分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说:

      “土匪性不退!”

      人们全笑了,说:

      “不要紧。这叫春雨落地,草苗一块儿长,广大人民的抗日要求是很高的。明天高部长到那里去,整理整理就好了。”

      院里有脚步声,屋里的人们说:高部长来了。秋分赶紧站起身来望着,进来的是个小个子,戴着近视眼镜,学生模样,进门就问:五龙堂的人在哪里?秋分愣了一下,仔细一看,才笑着说:

      “这是高翔。你什么时候回来了?”

      高翔走到秋分跟前,凑近她的脸认了一会,高兴的跳起来说:“秋分嫂子!我一猜就是你们。”接着又对同志们说:“来,我给你们介绍,高庆山同志的爱人,农民暴动时期的女战士。”

      “怎么一猜就是我,就不许你媳妇来看你?”秋分说。“你来她来是一样!”高翔笑着说,“你今天不要失望,见着我和见着庆山哥哥也是一样!”

      “到底你知道他的准信不?”秋分问。

      “一准是过来了。”高翔说,“在延安我就听说他北上了,到了晋察冀,在一张战报上还见到了他的名字,我已经给组织部留下话,叫他和我联络,不久就会知道他在哪里了!”

      这时又进来一个女的,穿着海蓝旗袍,披着一件灰色棉军衣,望着高翔,娇声嫩语的说:

      “高部长,你还不去?人都到齐了,就等你讲话哩!”

      说完就笑着转身走了,秋分看准了是大班的媳妇李佩钟。“好,我就来。”高翔说,“秋分嫂子也去看一看吧,高阳城里的妇女大会,比咱们十年前开的那些会还人多,还热闹哩!”

      参加了大会回来,已经多半夜,秋分直到天明没有合上眼,很多过去的事情,过去的心境和话语,又在眼前活了起来。看来很多地方和十年以前的情形相同,也有很多地方不大一样。领导开会的、讲话的、喊口号的还是小个子高翔,他真像一只腾空飞起的鸟儿,总在招呼着别人跟着他飞。十年监狱,没有挫败了这个年轻人,他变的更老成更能干了。十年的战争的艰苦,也不会磨灭了庆山的青春和热情吧?

      为什么田大瞎子的儿媳妇李佩钟也在这里?看样子高翔和她很亲近,难道他们在外边,守着这些年轻女人,就会忘记了家里吗?

      第二天清早,她就同高翔和李佩钟上了一辆大汽车,回深泽来。她们路过蠡县、博野、安国三个县城和无数的村镇,看到:从广大的农民心底发出的、激昂的抗日自卫的情绪,正在平原的城镇、村庄、田野上奔流,高翔到一处,就受到一处的热烈的欢迎。

      汽车在长久失修的公路上颠簸不停,李佩钟迎着风,唱了一路的歌儿。秋分感到在分担了十年的痛苦以后,今天才分担到了斗争的光荣。她甚至没有想到:在今后的抗日战争里,她还要经历残酷的考验和忍受长期的艰难。

      黄昏的时候,她们到了子午镇。秋分一下车,就有人悄悄告诉她:

      “庆山回来了,现在五龙堂;你们坐汽车,他赶回来了一群羊!”

      秋分没站稳脚,就奔到河口上来。船上的人和她开玩笑说:

      “不回来,你整天等,整宿盼;一下子回来了,你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在船上,秋分就看见在她们小屋门口,围着一群人。在快要下山的,明静又带些红色的太阳光里,有一个高高的个儿,穿一身山地里浅蓝裤褂的人,站在门前,和乡亲们说笑。她凭着夫妻间难言的感觉,立时就认出那是自己的一别十年的亲人。

      她从船上跳下来,腿脚全有些发软,忽然一阵心酸,倒想坐在河滩上嚎啕大哭一场。

      人们冲着她招手、喊叫,丈夫也转过身来望着她,秋分红着脸爬上堤坡。

      在平原痛苦无依、人民心慌没主的时候,他们回到家乡来了——

    本文标题:风云初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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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犁简介

    孙犁
  • 孙犁(1913年5月11日—2002年7月11日),原名孙树勋,河北省衡水市安平人,现当代著名小说家、散文家,“荷花淀派”的创始人。12岁开始接受新文学,受鲁迅和文学研究会影响很大。1938年投身冀中人民的抗日斗争,1942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建国后,在天津日报社工作,历任中国作家协会天津分会副主席、主席,天津市文联名誉主席,中国作家协会第一至三届理事、作协顾问,中国文联第四届委员。孙犁一生笔耕不辍,1927年开始文学创作,1945年在延安《解放日报》发表他著名的短篇小说《荷花淀》。他从事文学创作75年来,著有长篇小说《风云初记》,小说、散文集《白洋淀纪事》,中篇小说《铁木前传》、《村歌》,文学评论集《文学短论》等。孙犁是中国解放区文艺的代表性作家之一,他以其众多经典性的作品,描绘了抗日战争、解放战争的一幅幅壮丽、清新的文学画图。他对中国革命文学的卓越贡献,他崇高的文品、人品,深深地影响了一代又一代人,赢得了广大作家和读者的敬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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